让工人来管大学,其实就是否定大学。果然,那些工人宣布,所有的学生都下乡劳动。去多久?回答是一辈子。
从此不用读书了?回答是,农民就是教师。
这是中国自从四千多年以前进入文明社会之后,第一次因为非战争原因而全面废学。中国人历来重视文教传代,这下,家家户户都痛彻心扉。
但是,就在这时,上海的一个话剧团突然上演了一出新编的戏。这出戏,用一串生动的故事证明学校是害人的、文化是坑人的、教育是骗人的,年轻人应该全部到边疆去,那里是比任何家庭都温暖的地方。
这出戏被当时上海造反派中管文化的头目徐景贤看中,下令每个家庭都要观看。
上海的绝大多数家庭都不了解农村,更不了解边疆,看了这出戏,很多家长虽然将信将疑,却也松了眉头。不久之后,孩子们在荒无人烟的窝棚边朝着上海方向哭喊着爸爸、妈妈,再哭骂着那个剧作者的名字。但是,呼啸的大风,把他们的声音全堵住了。
我们家是从乡下来的,当然不相信戏里的胡言乱语,但是并不拒绝下乡,因为在上海已经活不下去了。到农村,总能吃到一口饭。
我们家第一个下乡的是表妹,到安徽的一个茶林场。怎么又是安徽?全家人心里一颤。二十年前叔叔从殡仪馆把她抱回余家的情景谁也没有忘记。叔叔当时曾许诺为了养活她宁肯终身不婚。果然终身不婚,已经死在安徽,而她居然又到安徽去了。
妈妈、祖母,包括还被关押着的爸爸,都把表妹去安徽的事当作大事。好像是在告慰叔叔,全家把能够抠得出来的最后一点点物资,都塞在她简陋的行李中了。
表妹走后,家里更没吃的了。未成年的大弟弟余松雨经一位老师傅的帮助,出海去捕鱼。两个年幼的小弟弟下乡"学农",家里只剩下了妈妈、祖母和我。我下乡的日子也已经定下,还要过两个月。
但是,这两个月,我又以何为生?妈妈、祖母只能靠大弟弟的捕鱼所得糊口了,但那是极其微薄的,我怎么能去抢这一口?
学院里一位姓王的工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去处。说是复旦大学中文系有一位教师要给《文汇报》社写一篇评论俄罗斯戏剧表演理论的文章,但他不懂表演,想请我们学院的徐企平老师提供一点资料。我如果陪着徐老师一起去,说不定能够在报社食堂免费吃饭。
与预期的不同,报社食堂吃饭不能免费。二十岁的我实在熬不过那种要把人逼疯的饥饿,便几次红着脸向徐企平老师、复旦的那位先生和报社的编辑借饭票,我心里知道,这种"借"不知哪一天能偿还,其实是近乎乞讨。复旦那位先生还曾经要我为他的评论文章写一个初稿供他参考,我"借"了人家饭票很难拒绝,但又不会写当时流行的那种批判式字句,因此一拿出来就被"枪毙"了。这是我意料中的,而真正无法对付的是每天的饥饿。因此,一天天扳着指头计算着下乡的日子。
终于熬过了两个月,下乡的日子到了。我到家里与妈妈、祖母告别,祖母拉着我说了一段话。这段话,使我霍地站起身来,对这位已经七十六岁的老长辈看了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