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说:"既然都下乡了,为什么不回自己家乡?你爸爸以后放出来,也不会有像样的工作了,干脆都回去一起务农。上海是来错了,算是绕了一圈,我再带回去。"
她又说:"可惜家乡的老屋太旧了,住不得人。我先回去张罗张罗。凭这张老脸,请村里的后生补砖、添瓦、换梁、塞漏。这事有点急了,但现在家里拿不出钱买火车票。要是再年轻一点,我走都走去了。"
我连忙对祖母说:"再等几天。听说我们到农场劳动,会发几个钱。我只要拿到一点,就立马寄过来,给您买火车票。"
整个谈话,妈妈都没有搭腔,两眼看着窗外。这时她突然转过身来,叫了声祖母"姆妈",说:"那年我们结婚,您特地陪我到乡下去住,一住就是十年。这次志敬还被关着,我不能陪您到乡下住了。您,一个人,没有钱,七十六岁…."妈妈是想忍住不哭的,但哪里忍得住。没有大声,只是呜咽着,整个后背都在抽动。
祖母抚着她的背,我也过去按着她的肩。只是我自己也站不住了,抽出一只手捂着嘴。三个人,只有祖母稳稳地站着,却不再说话。
我知道,这么冷的天下乡,至少要准备一身厚一点的棉衣、一双橡胶底的棉鞋。自从表妹下乡后,家里连一个小棉团都找不到了,但妈妈还在无数次重复地翻找。
那天我把自己喜欢的两摞书捆了起来,妈妈按住我的手说:"这不能卖,我再想别的办法。"
祖母走过来说:"不卖就买不来棉袄。要读书的人,总会有书。"她又转过头来关照我,"你再挑挑,留下几本吧。"
我挑了几本留下,还是捆了两摞送到废品回收站去了。称书的是位老大爷,瞄了我一眼,问:"下乡?"我点头,他称完说:"二元八角。"随手递给我三元,还捂了捂我的手。
听说八仙桥一带有便宜的衣物卖,就匆匆赶去。问了几家,我既要买棉袄,又要买棉鞋,最便宜的也要四元。那天正下雨,上海冬天的雨,最让人受不了,湿黏黏地渗透到骨头缝中,浑身存不下一丝热气。我在冷雨中从八仙桥往西走,希望能找到一家更便宜的,但是,一直走到徐家汇,还是没有找到。
徐家汇有一家第六百货商店,门口挂着油腻腻的黑色棉帘子。我已经走得很累,心想这是最后一家,如果还是买不到,只能到了农场再说了。
撩帘进去,找到卖棉衣的柜台,正想弯下腰来看标价,一个女营业员就冲着我叫了一声:"啊呀,你都淋湿了,要感冒的,赶快擦一擦!"说着递过来一条干毛巾。我接过干毛巾,说声谢谢,便抬起头来看她。
她比我妈妈稍微年轻一点,一脸平静,就像庙里观音菩萨的雕像。"下乡?"她也只问我两个字。
简短有一种奇怪的力量,我立即对她说:"我只有三元钱,想买一套厚棉袄和一双橡胶底棉鞋。"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想了一会儿。突然她问:"工厂的野外工作服可以吗?是次品,我给你配。"没等我回答,她就转身去了仓库。
那天傍晚我提着不小的衣包离开时,还几次回头。记住了,冷雨中的徐家汇第六百货商店,那油腻腻的黑色棉帘子。
一个不知名的营业员,无意中救了一个处于绝境中的大学生。
一切仁慈都有后续。试想,既然有第六百货商店,当然还有其他标有"第几"、"第几"的号码商店,上海至少有十几家吧,后来都到哪里去了?只有它还在,扩展成了徐家汇商城。
隔代之悟
历史的阴霾会让一个年轻人提早成熟。尤其是,当他发现自己作为大儿子,已经要对全家的衣食负责。
但是,历史的阴霾还有更怪异的安排,那就是把他与全
家硬生生拆开。
这个提早成熟的年轻人,这个要对全家衣食负责却又被迫与全家拆开的年轻人,就是我。
一个提早成熟的人,也就会提早拥有冷峻的目光。我自从肩上有了压力,对外部世界也就更加警惕、更加敏感。妈妈、祖母看到昔日的朋友们斗争爸爸时的开心表情,上海师范学院造反派对教授"咬文嚼字"的景象,工人宣传队男男女女"进驻"大学后的作为,都被我看在眼里了。
当然,也正是在绝对困厄之中,最能领略人格光辉。例如,祖母七十六岁高龄独自回乡前对于余家前程的构想,就让我感佩不已。
同时,对于偶然相遇的善良,也会长记不忘。例如,第六百货商店那位拿着干毛巾让淋湿的我擦一下的阿姨,也使我常常想起。改革开放后这家商店改制,我毫无目的地用稿酬投资,就与那个雨中记忆有关。
那个冬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是我在凄风苦雨中迈出的人生大台阶。我去农场的时候,尽管闹心的事情一件也没有解决,但我的步子已经迈得比较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