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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烈
尹玉峰
1
辽阳西关的老槐树站了快一百年,枝桠斜斜探过青石板路,把半片早市的阴凉都兜在怀里。王二烈攥着刚从废品站淘来的旧铜坯,蹲在树底下的修鞋摊边,盯着那块磨得发亮的铜片眼睛都直了——这铜片是上周收废品的老李从一户老院里翻出来的,边缘磨得圆滚滚,正面还留着半行模糊的旧字,他花三斤废报纸就换了过来,揣在怀里暖了三天,终于琢磨出个能让自己在西关出名的由头。
他本名王忠,年轻的时候在机械厂当工会小干部,下岗时期,他写歪诗:“下岗好/下岗好/大家都别闹/与时俱进/不能输在起跑线上/披荆斩棘/大胆向前跑!” 受到了承包厂长的赏识,留岗继续做宣传干部。退休后享受高额退休金,天天拎着个搪瓷缸子在早市晃,最大的爱好就是把日常碎事拆成一行行的大白话,往烟盒纸上写,炫耀自己。前两年刷短视频刷到有人靠“民间诗人”的名头接商演,一场就能赚大几百,他当晚就翻出自己攒了三十年的烟盒纸,数了数居然凑出八千多句碎话,当场给自己改名叫“王二烈”,对外说这是取“辽阳文气聚于一身”的意思,还逢人就吹自己是清代关东才子王尔烈转世。
为了把“转世”的名头坐实,他打车找到巷口打首饰的张师傅,硬要人家在铜坯上刻“王尔烈转世真身”七个字。张师傅的电磨子嗡嗡转了半小时,刻到最后一个“身”字的时候,电钻突然卡了壳,把“身”字的下半截磨飞了,好好的七个字缺了小半个,王二烈非但不恼,还拍着大腿乐:“这才对!我转世的时候在奈何桥摔了一跤,把名字磕掉半块,这是天生的印记!”
他把这枚缺字的铜牌子用红绳拴好,挂在脖子最显眼的地方,连睡觉都不肯摘。第二天一早就堵在早市的入口,逢人就撩开汗衫领口露铜牌子,说自己前世在千山龙泉寺苦读三十年,写的诗当年乾隆见了都拍案叫绝,现在转世回来,要把散落的诗魂重新捡起来,给辽阳的文坛添点新动静。
炸油条的张叔刚把一筐油条下进油锅,抬头看见他凑过来,油星子溅到胳膊上都忘了躲:“二烈啊,你前两年还跟我一起蹲在树底下喝散白酒,说自己连小学毕业证都差点没拿到,混上了工会小干部,别人都下岗了,你没下岗,那就够牛逼的了,退休后更牛逼,又突然就成王尔烈转世了!”
王二烈把铜牌子往他眼前递了递,铜锈蹭到张叔的围裙上:“你懂啥!这是文曲星归位,我之前是藏着诗魂没醒,现在醒了,随便写一句都能压过三江的才子。”
他说着就从布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油条炸得黄又脆,咬开全是油香味”,递到张叔手里,说这是自己专门为他写的传世名作,以后贴在油条摊边上,保准他的生意能火遍辽阳。张叔捏着烟盒纸笑到直不起腰,随手就把纸贴在了装面的袋子上,没过两天就被面粉糊得看不清字。
王二烈半点不气馁,他特意翻出家里压箱底的旧青布长衫,洗了三遍把领口的油印搓掉,又花十块钱在打印店做了个亮闪闪的易拉宝,上面印着他站在木鱼石边上的照片,配着烫金大字“王二烈——王尔烈转世当代诗圣”,隔天就扛着易拉宝堵在了早市最热闹的岔路口,摆上一张掉漆的小方桌,铺了张五毛钱的毛边纸,摆上半碟磨得发稠的墨汁,正式开启了他“诗圣度人”的免费题字生涯。
路过的买菜大姨凑过来凑热闹,他就给人写“买菜要挑新鲜的,回家炖肉香满屋”;放学的小学生背着书包跑过,他就拽住人家写“上学别忘背书包,考试考个一百分”。没出三天,整个西关早市都知道了有个自称王尔烈转世的王二烈,写的诗全是大白话顺口溜,还逢人就吹自己的八万首大作能传千年。
这天他正攥着毛笔给卖豆腐脑的李婶写“豆腐脑里多放卤,喝完全身都舒服”,刚把最后一个“服”字写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他回头一看,是退休的老教师陈敬之,手里攥着一本封皮磨得发白的《王尔烈全集》,正盯着他桌上的毛边纸皱眉头。
“你这字写得歪歪扭扭,连横平竖直都做不到,也好意思说自己是王尔烈转世?”老陈头的声音不高,却刚好让周围凑热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二烈的脸瞬间涨红,把毛笔往桌上一摔,撩开领口露出铜牌子:“你个老教书匠懂什么!我这是现代诗王,王尔烈当年写的那些老古董,早就过时了,我写的才是老百姓爱听的传世之作!”
老陈头笑了笑,把手里的旧书往他桌上一放:“行啊,那你说说,王尔烈当年在龙泉寺写的《同游龙泉寺》,后两句是什么?”
王二烈的脑子瞬间空白,他之前只在短视频里刷到过王尔烈的名字,连一句完整的诗都没背过,嘴皮子抖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后两句……后两句就是……龙泉寺里吃泡面,泡面味道真不错!”
周围的街坊哄然大笑,老陈头摇了摇头,翻开旧书念出原句:“‘白云随客到,明月在檐端’,你这泡面的梗,怕是把王尔烈气得要从坟里爬出来找你算账。”
王二烈被怼得下不来台,攥着拳头放狠话:“你等着!三天之后我在早市摆下擂台,跟你文斗,我要是输了,就免费给你扫一个月早市的垃圾!我要是赢了,你就得把你这本旧书送给我,再当着全早市人的面,喊我一声王二烈诗圣!”
老陈头合上旧书,点了点头:“一言为定,我陪你玩。”
那天晚上王二烈蹲在自家的炕头上,翻着手机里的短视频,熬到后半夜两点,把能搜到的所有打油诗都抄在了烟盒纸上,攒了满满一布兜,他摸着脖子上的铜牌子,看着窗外亮起来的路灯,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为辽阳最有名的大诗人了。
2
三天时间里,王二烈把“早市文斗”的消息传得整条街都知道。他特意花五十块钱打印了一百张彩色传单,上面印着他的青布长衫照片,还有“王尔烈转世文压三江,当代诗圣对决老学究”的大字,逢人就塞一张,连跳广场舞的大妈都收到了他的传单,大妈们拿着传单当扇子扇风,边扇边笑,说这王二烈怕是魔怔了。
他还特意跑到打印店,把自己攒了三十年的八十八万句大白话,挑出最“有文采”的五十句,印成了铜版纸的小册子,取名叫《王二烈传世诗选》,封面用烫金字体印着“王尔烈转世遗作”,十块钱一本对外卖。炸油条的张叔碍于情面买了一本,转手就用来垫了装油条的油纸袋,没出半天,整本诗选就被油浸得透透的,连字都看不清。
王二烈半点不心疼,他把剩下的二十本诗选整整齐齐摆在小方桌上,又找了块刷着红漆的硬纸板,用马克笔写了“文斗擂台”四个大字,往早市的岔路口一戳,还特意从家里搬来了个旧马扎,摆上了搪瓷缸子,缸子上还印着“花好月圆”的旧字样,往那儿一坐,活像个准备登台的大明星。
文斗的前一天晚上,他家里的家庭聚会都被他改成了“诗圣出征动员会”。他特意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套在身上,把铜牌子擦得亮闪闪的,往饭桌的主位上一坐,对着满桌的亲戚清了清嗓子,宣布自己明天就要在早市一战成名,以后全家都是文曲星的后代,出门都能沾他的才气。
他上小学的孙子叼着酱骨头抬头,含糊不清地喊:“爷爷你上周还说你是孙悟空转世,要教我七十二变呢,怎么又成王尔烈了?”
王二烈伸手点了点孙子的脑门:“小孩子懂什么!孙悟空那是我前世的前世,王尔烈才是我这辈的真身转世,明天爷爷赢了,就给你买十本漫画书。”
他媳妇在旁边翻了个大白眼,往他碗里夹了块酸菜:“你可别瞎吹了,咱家族谱我都翻烂了,往上数三代都是山东逃荒来的农民,连个秀才都没出过,你搁这儿硬攀亲戚,不怕老祖宗半夜过来找你要酒喝?”
王二烈拍着胸脯不服气,说自己早就查过了,王尔烈的祖籍也是山东,往上数十八代,他们老王家绝对能攀上亲戚。他说着就掏出自己打印好的“转世族谱”往桌上铺,上面歪歪扭扭的名字连他自己都认不全,刚铺到一半,他胳膊肘就带倒了旁边的酸菜锅,半锅热酸菜汤“哗啦”泼出来,直接浇在了他挂在脖子上的铜牌子上,酸菜叶粘在铜锈的缝隙里,把“王尔烈转世”的字糊得只剩半个“烈”字。
他急得用手去擦铜牌子,手上沾的酸菜油蹭得满牌子都是,擦完之后非但没干净,反而油光发亮,连那半个缺的“身”字都被油糊得彻底看不见了。他媳妇笑得直拍桌子,说这铜牌子现在成了酸菜味的,以后炖酸菜都不用放调料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二烈就扛着易拉宝往早市跑。他特意绕到豆腐脑摊,让李婶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豆腐脑,加了三勺卤,还多放了虾皮,边吃边琢磨待会儿要对的诗句,吃得太急,几滴卤汤滴在了他放在脚边的毛边纸上,把他写好的“传世名句”晕开了好几个字,他随手用袖子一抹,把卤汤抹得满纸都是,半点不在意。
等他把所有东西都摆好,早市的人流已经慢慢涌了上来。听说今天有“诗圣文斗”,整条街的摊主都放下手里的活,往他的小方桌这边凑,没出半小时,周围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拎着菜篮子往家走的大姨都折返回来,踮着脚往人群里探头。王二烈坐在马扎上,看着乌泱泱的人群,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成为辽阳最有名的大诗人了,他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他特意从跳广场舞的大妈那儿借的),刚要开口喊话,就看见老陈头攥着那本旧《王尔烈全集》,慢悠悠地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老陈头的身后,还跟着管早市卫生的王大爷,手里扛着那把用了十几年的竹扫帚,竹枝上还挂着半片刚扫起来的白菜叶。王二烈看见王大爷,心里咯噔一下——上次他在早市乱贴传单,被王大爷追着绕了半条街,最后撕了半袋传单才了事,今天王大爷来,怕是来当裁判的。
“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老陈头把旧书往桌上一放,推了推眼镜,“规矩很简单,你出一句你的原创诗,我接一句,接不上就算你赢;我出一句,你接不上,就算你输。三局两胜,怎么样?”
王二烈攥着话筒,嗓门大得能盖过炸油条的鼓风机:“不行!要对就对十三局!我要让全早市的人都看看,我这个王尔烈转世的诗才,到底有多厉害!”
周围的人群瞬间爆发出叫好声,王大爷把竹扫帚往地上一顿,笑着喊:“行!我当裁判,今天谁输了,就免费给早市扫一个月的垃圾,连掉在地上的葱花都得捡干净!”
3
王二烈第一局就把矛头指向了不远处的辽阳白塔,他抬手指着那座立了几百年的古塔,嗓门亮得破音:“白塔高高闪曙光,我大诗篇美辽阳!”
他本以为这局足够有气势,没成想王大爷扫了眼脚边刚被风刮落的槐花,竹扫帚轻轻一拨就把花瓣扫成一小堆,顺嘴接得丝毫不慢:“槐花落满青石巷,你扫垃圾手不晃!”
人群瞬间哄然叫好,卖冰糖葫芦的大叔笑到手里的草把子都歪了,两串山楂掉下来滚到路边。王二烈的脸瞬间红了半截,赶紧翻出自己攒的第二句“名句”,拍着桌子喊:“笔底诗行浪打浪,当年文压三江上!”
老陈头笑着摇了摇头,指尖点了点他桌上的诗选:“纸上错字三千行,如今输在早市上!”
叫好声差点把早市的棚顶掀翻,王二烈急得脑门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赶紧把自己“前世在龙泉寺读书”的典故掏出来,指着东边千山的方向喊:“当初苦读木鱼旁,雪飘大地像白糖!”
王大爷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刚好看见山脚下往早市送菜的三轮车,接得比他还接地气:“今早拉菜三轮忙,你偷摸啃我半块糖!”
这话刚说出口,周围的街坊瞬间炸了——上周王大爷去接热水,王二烈趁人不注意,偷偷从他口袋里摸出半块水果糖,躲在树底下啃得正香,被回来的王大爷抓了个正着,当时还嘴硬说这糖是诗魂给的,现在被当众戳穿,王二烈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他硬着头皮往下撑,把自己最得意的“诗留千年”的句子掏了出来:“我诗留作千年响,后人代代把我赏!”
老陈头弯腰捡起脚边半张印着他“王二烈诗选”的废纸,晃了晃接话:“此纸用来擦油碗,扔进灶里烧得旺!”
王二烈的手都开始抖了,他攥着话筒,把“王尔烈转世”的名头直接搬了出来:“我是尔烈真身降,谁敢说我是扯淡!”
王大爷把扫帚往他脚边一靠,递给他一个新的扫帚柄,笑得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你是二烈现世忙,扫满一月早市场!”
围观的人笑得直拍大腿,王二烈不肯认输,又翻出自己写的鲜花主题的句子,指着路边卖月季的小摊喊:“瓶中月季带露水,露水夫妻乐开怀!”
老陈头扫了眼脚边爬过的黑蚂蚁,指尖轻轻点了点地面:“蚂蚁搬着面包渣,你凑过去看半天。”
他之前蹲在路边看蚂蚁搬面包渣,看了整整一个小时,连回家做饭都忘了,这事全楼的人都知道,现在被当众点出来,他的后颈都开始发烫。他咬了咬牙,又扯出乾隆赐诗的典故:“当年乾隆赐我酒,我站金阶雄纠纠!”
王大爷想起他上个月在文庙抢供肉的糗事,顺嘴就接:“你上周抢酱肘子,被人撵得像疯狗。”
人群的笑声几乎要震掉树上的槐花瓣,王二烈的汗把汗衫都浸得贴在了脊梁骨上,他赶紧转移话题,指着桌上堆的诗稿喊:“案头诗稿堆成山,字字能顶万两钱!”
老陈头指了指不远处废品站的方向,笑着接话:“卖去废品五毛斤,换俩油条还得添。”
王二烈的脑子已经开始发懵了,他下意识就把自己从短视频里抄来的“木鱼石刻名”的句子喊了出来:“木鱼石上刻我名,百年之后留我名!”
王大爷瞥了眼他上个月从公园捡回来的破水泥块,那破石头他天天揣在怀里,说这是前世的木鱼石,接话接得毫不留情:“你那石头是水泥,砸开里面全是坑。”
几个小学生挤在人群最前面,笑得直跺脚。王二烈急得跳起来,指着路边下棋的两个老头喊:“棋盘落子定输赢,我的文运又振兴!”
老陈头想起他上周下棋悔棋,被人追着绕了半条街的事,慢悠悠开口:“你悔棋被人撵跑,踩翻半筐大萝卜。”
王二烈的嘴皮子已经开始打颤了,他下意识看向旁边的豆腐脑摊,脱口而出:“一碗卤香泡筋饼,我蘸墨汁长又长!”
李婶在旁边笑着接话:“你上次泼翻卤汤,染黑半张旧拓片。”
这话刚说完,王二烈突然想起自己上个月把老陈头借给他的王尔烈拓片,不小心泼上了豆腐脑卤,当时还嘴硬说这是“诗魂给拓片加了香韵”,现在被当众戳穿,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慌慌张张指着天上飞的鸽子,想最后搏一把:“白鸽飞啊飞啊飞,我的诗句到天边!”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句“上次鸽粪落他肩膀上,他还以为是花瓣”,老陈头顺着就接:“鸽粪落你肩膀头,你还以为是花瓣。”
十三局对完,王二烈一局都没赢。他僵在原地,看着周围笑成一片的街坊,脚底下一滑,刚好踩进王大爷刚扫成一堆的烂菜叶里,“啪叽”一声摔了个屁股蹲,布兜里藏的半根油条飞出去,刚好挂在了王大爷的竹扫帚上。
4
摔在烂菜叶堆里的王二烈,第一反应不是爬起来,而是去摸自己脚边的那摞《王二烈传世诗选》。可他手刚碰到纸边,就看见自己刚才摔下去的时候,胳膊肘带翻了桌上的半盆洗菜水,凉水“哗啦”泼出来,直接浇在了那摞铜版纸诗选上。
滑溜溜的铜版纸吸饱了凉水,封面上他穿青布长衫的照片被泡得发皱,“王尔烈转世遗作”几个烫金的字掉了金粉,混着水晕开,把他的脸糊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他慌慌张张把诗选往怀里抱,指尖刚捏住最上面的一本,就看见老陈头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磨白的《王尔烈全集》,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对着周围的人群扬了扬。
“大伙别着急走,今天我给大家看点好东西。”老陈头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下来,“王二烈一直说自己是王尔烈转世,写的诗都是前世的诗魂带出来的,那咱们今天就来对比对比,他的‘遗作’和王尔烈的真迹,到底差了多少。”
他翻开诗选的第一页,指尖点着那首标着“龙泉寺夜读”的诗,念得全早市都能听见:“‘古寺云深路坑洼,松涛吹我裤衩斜。灯前啃完干泡面,满袖葱花掉裤衩。’”
周围的人瞬间哄然大笑,王二烈的脸白了半截,想站起来抢诗选,却被脚边的烂菜叶滑了一下,又坐回了地上。老陈头笑着摇了摇头,翻开手里的旧书,念出王尔烈的原句:“‘古寺云深一径斜,松涛绕榻透窗纱。灯前读罢黄庭卷,满袖天香落松花。’”
两句诗对比下来,连刚上小学的孩子都能分出好坏。老陈头又翻到下一页,指着那首标着“千叟宴即兴”的诗:“王二烈说这首诗是他前世在千叟宴上给乾隆写的,大家听听——‘千叟宴上啃肘子,乾隆夸我胃口牛。吃完我就往家走,走到半路摔跟头。’”
人群的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炸油条的张叔手里的长筷子都掉在了油锅里,溅起的油星子烫到了手都没察觉。老陈头接着说:“王尔烈当年参加千叟宴,写的是‘圣世恩光昭白首,康衢岁月乐尧年’,你倒好,把皇家盛宴写成了早市酱骨头摊,连乾隆皇帝都得跟着你啃肘子。”
王二烈的手都开始抖了,他脖子上挂着的铜牌子,刚才摔下去的时候红绳断了,“当啷”一声掉在了泡了水的诗选上,铜牌子上的酸菜油混着纸里的墨汁,在封面上晕开了一团黑印子,刚好糊在了他的照片脸上。
“我这里还有好东西。”老陈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退稿回执,往桌上一放,纸页被风刮得哗啦响,“王二烈去年往市诗词协会投了三十首诗,人家编辑给他的退稿意见我都拿到了,上面用红笔圈了二十七个错别字,还特意批注‘全诗无一处合律,口语堆砌,建议先从识字练起’。他天天吹自己的八万首大作能传千年,连基本的平仄押韵都搞不懂,‘的地得’都用不对,这也叫诗?”
周围的街坊瞬间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起来。
“我上周还花五块钱买了他的诗选,说能沾文气让我家娃考高分,合着我五块钱买了一本地摊顺口溜?”
“前儿个他堵在我家门口,要免费给我家写春联,说要写‘大门一开亮堂堂,我家炖肉香满屋’,我还以为是好事,合着我家上小学的孙女张嘴就能说出来。”
“上次他在公园对着石墩子念诗,石墩子旁边的蚂蚁都连夜搬家了,连蚂蚁都嫌他的诗吵。”
王二烈坐在地上,听着周围的吐槽,后背上的汗把他的青布长衫浸得透湿。他之前攒了那么久的傲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瞬间就漏得精光。他想起自己熬夜抄短视频里的打油诗的深夜,想起自己花十块钱做易拉宝的样子,想起自己逢人就吹“诗传千年”的蠢样,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攥着半张破纸就敢往人面前装大诗人。
他想站起来解释,却看见自己刚才慌乱中碰倒了旁边张叔刚摆好的一筐鸡蛋,半筐鸡蛋滚下来碎了七八个,黄澄澄的蛋液流得满桌都是,刚好漫过那本泡了水的诗选,把“啃肘子”的诗句泡得软塌塌,蛋液裹着墨汁晕开,活像几只爬在纸上的小黄虫。他的指尖沾了满手蛋液,想把诗选捡起来,指尖一捏就碎成了纸浆,混着蛋液流得满手都是。
那枚掉在蛋液里的铜牌子,沉在碎鸡蛋的底部,“王尔烈转世”的铜字里灌满了蛋液,连字的轮廓都看不清了。王二烈攥着黏糊糊的铜牌子,看着周围笑成一片的街坊,突然就笑出了声。他之前装了那么久的“转世诗圣”,被人当众戳穿的这一刻,居然比任何时候都轻松。
“行了行了我认栽!”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烂菜叶,“我这破诗写得确实拿不出手,之前骗大家的东西我全赔,今天全早市的油条随便吃,豆腐脑随便加卤,我请客!”
人群瞬间爆发出叫好声,王大爷拍着他的肩膀笑:“早这样多好,天天装什么诗圣,扫街都比写那些歪诗踏实。”
5
第二天一早,王二烈天刚亮就起了床,扛着王大爷给他的新扫帚,准时出现在了早市的入口。他脖子上那枚沾满蛋液、墨汁、酸菜油的铜牌子,被他用红绳重新拴好,挂在了扫帚的把手上,扫街的时候铜牌子晃来晃去,叮铃哐啷的响,成了早市独有的动静。
刚开始扫街的时候,还有街坊凑过来逗他,让他念两句自己的“传世名句”,他也不恼,边扫地上的烂菜叶边笑,说自己之前写的那些东西,连擦桌子都嫌掉渣。他扫街扫得特别认真,连掉在砖缝里的葱花都用指尖抠出来,没出半个月,早市的路面就被他扫得干干净净,连半片废纸都找不到。
扫街的间隙,他就蹲在树底下,看老陈头教他读真正的古诗。老陈头把那本旧《王尔烈全集》借给他,让他从最基础的平仄开始学,他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遇到不懂的就追着老陈头问,连炸油条的张叔都笑他,说你这退休的年纪,怎么还重新当起小学生了。
有天他扫到豆腐脑摊边上,李婶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豆腐脑,加了三勺卤,递给他的时候笑着说:“二烈啊,你之前天天装诗圣,现在踏踏实实扫街,比之前顺眼多了。”
王二烈接过豆腐脑,喝了一口,突然就冒出一句:“晨扫青石无落叶,风飘卤香入碗来。”
李婶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行啊二烈,现在写的句子,比之前的大白话顺耳多了。”
入秋的辽阳西关,风里已经裹了点辽沈大地独有的凉劲儿,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慢慢泛黄,风一吹就飘下两三片,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路上,被王二烈手里的竹扫帚扫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已经在这条早市街上扫了整整二十七天,离当初和老陈头赌约里的一个月期限,还差三天。
刚扫街的头半个星期,王二烈是真觉得自己丢尽了脸面。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就怕撞见以前和他一起蹲在树底下吹牛皮的老伙计,连帽子檐都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藏进衣领里。有天他扫到炸油条的张叔摊位前,张叔刚把第一锅油条下进油里,油星子“滋啦”一声溅起来,张叔抬头看见他,隔着半条街就喊:“哟,咱们的王二烈诗圣今天来得挺早啊!”
王二烈的脸“唰”一下就红到了耳朵根,攥着扫帚的手都紧了半分,闷头“嗯”了一声,赶紧把脚边的几片梧桐叶扫成一堆,低着头就往巷子里钻,连张叔递给他的热油条都没敢接。那天下着点毛毛雨,他扫到巷口的排水井边,蹲下来用手抠井口里堵着的烂菜叶,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滴进他的衣领里,凉得他打了个寒颤。他那时候心里还憋着一股气,觉得自己不是写不好诗,是全早市的人都故意针对他,老陈头故意找他的茬,王大爷故意不给他台阶下,连那些买菜的大姨都故意看他的笑话——他王二烈堂堂王尔烈转世,怎么可能真的写不出像样的诗?
可扫着扫着,那些以前他从来没注意过的细碎东西,慢慢往他眼里钻。以前他蹲在树底下吹牛皮的时候,从来没仔细看过脚下的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星星点点的婆婆丁,开着嫩黄色的小花儿,风一吹就晃,他扫的时候不敢太用力,怕把那些小花儿扫断;以前他从来没留意过早市的凌晨是什么样子,天还黑着的时候,送菜的三轮车就“突突突”地往这边赶,车斗里装着带露水的白菜,菜叶上的水珠滚下来,落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湿印子;卖豆腐的老周头推着磨盘磨豆腐,石磨转起来“嗡嗡”响,刚磨好的豆浆冒着白汽,香得半条街都能闻见。这些以前他只会用“白菜白又大,豆腐香又滑”这种大白话凑成句的东西,现在盯着看久了,脑子里慢慢冒出来点不一样的念头——那天他扫到半块掉在地上的月饼渣,是前几天过中秋的时候,谁家掉的,被踩得嵌进了石板缝里,他用指尖抠了半天抠出来,指尖沾了点月饼的五仁香,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句“露沾菜叶青如洗,风送磨香过巷西”,他当时愣在原地,攥着扫帚站了好久,赶紧掏出烟盒纸,用那半根歪铅笔把这句话歪歪扭扭写了下来。
他把这句写在烟盒纸上的话,藏在马甲的内兜里,藏了整整三天,才敢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拿给老陈头看。老陈头那天正坐在树底下的石凳上擦他那副老花镜,接过烟盒纸看了好久,没像以前那样怼他,反而点了点头,说:“这句比你以前的‘月饼甜又香’强多了,至少有那么点画面气。”
就老陈头这一句话,把王二烈乐得当天晚上回家,多喝了二两散白酒,连他媳妇都笑他,说你这老东西,扫街扫出魔怔了,写一句破话就能乐成这样。王二烈嘴上不说,心里那点不服气的劲儿,反而烧得更旺了——你看,我不是写不出好东西,我以前只是没认真琢磨,等我把这些日子攒的句子都凑起来,绝对能写出一首压过老陈头的诗,到时候我非得在早市摆个新擂台,把当初丢的脸面,全给挣回来。
从那天起,王二烈扫街的时候,眼睛就更“尖”了。他扫到落满槐花的地面,就盯着那些被风卷起来的花瓣看,看花瓣打着旋儿落在装豆腐脑的木桶里,脑子里冒出来“槐花落进卤汤里,半盏香风绕碗飞”;他扫到下棋的两个老头蹲在路边,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手里的象棋子“啪”地拍在石桌上,他就琢磨出来“石上落子声清脆,鬓边白发映日辉”;甚至他扫到路边的大黄狗趴在太阳底下吐舌头,尾巴扫得地上的尘土打旋儿,他都能凑出来“黄犬卧阶贪晒暖,尾尖扫起碎尘飞”。他的烟盒纸攒了满满一布兜,每张纸上都歪歪扭扭写着他这些天冒出来的句子,有的字写错了就用铅笔划掉,有的地方还画着小小的修改符号,连他以前最头疼的“平仄”两个字,现在都能摸着点门道了。
可这点刚冒出来的细碎醒悟,根本压不住他心里那股“我是王尔烈转世”的老执念。有天他扫到早市入口的宣传栏边,宣传栏里贴着市诗词协会新出的诗报,上面印着本地诗人写的《辽阳早市行》,他站在原地看了好久,越看越不服气,攥着扫帚的手都捏紧了——这写的什么玩意儿?“早市喧嚣人往来,新鲜蔬菜排成排”,这比我写的“露沾菜叶青如洗”差远了,凭什么他的诗能印在报纸上,我的就只能写在烟盒纸上?他当天回家,翻出自己以前那本被水泡得皱巴巴的《王二烈传世诗选》,用橡皮把那些“啃肘子”“摔跟头”的歪诗全划掉,在空白的地方填上他这些天新写的句子,填到最后,半本诗选都被他写满了,他摸着那些新写的句子,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写出一首惊天动地的大作,直接把老陈头的那本旧《王尔烈全集》都给比下去。
他甚至开始偷偷琢磨新的对诗局。上次十三局他输得一塌糊涂,那是因为他没准备,现在他攒了这么多新句子,还跟着老陈头学了快一个月的平仄,绝对能赢。他连对诗的地点都选好了,就选在老槐树底下的石桌边,当初他们摆文斗擂台的地方,到时候他把自己新写的诗往桌上一摆,当着全早市人的面,和老陈头再比一次,要是赢了,他不仅不用扫街,还能让全早市的人都知道,他王二烈不是什么写歪诗的骗子,是真真正正有诗才的人,就算不是王尔烈转世,他也能靠自己的本事,写出像样的诗来。
有天他扫到巷口的泥土地边,前几天下的雨把路边的浮土冲开,露出半张皱巴巴的纸,被太阳晒得半干。他弯腰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尘土,才发现这是他以前印的《王二烈传世诗选》里掉出来的一页,上面印着他当初写的“千叟宴上啃肘子”,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只剩下“肘子”两个字还能勉强看清。他捏着这半张纸,站在原地愣了好久,风把他的环卫马甲吹得鼓起来,那枚拴在扫帚柄上的铜牌子,“叮铃哐啷”地撞出声响。他突然觉得以前的自己真的有点蠢,拿着几句大白话就敢到处吹自己是王尔烈转世,还印成小册子卖钱,现在想想,那些行为真的有点丢人。可这点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心里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压了下去——丢人怎么了?我现在能写出比以前好十倍的句子,等我和老陈头再比一次,比写自由诗,老陈头不会写自由诗,我王二烈的自由诗更厉害,全是正能量!赢了他,以前丢的人,全能找回来。于是他咏唱起来:
二烈诗曰
新时代新诗人
天生我材必有用
离离原上草
好哇好
大大的好
好极了
厉害了大辽阳
牛逼转世王二烈
全是正能量
ok,呜拉,哈拉少,哟西啊哟西
他攥着扫帚继续往前扫。路过炸油条的张叔摊位前,张叔刚炸好的油条冒着热气,香得他鼻子一动,脑子里又冒出来一句“油香啊油香/真香/大大的香/香极了/香香香兮啊/兮啊/兮乎兮!”,他赶紧掏出烟盒纸,蹲在路边,用那半根歪铅笔认认真真把这句话写下来,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和扫帚扫落叶的声音混在一起。他写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连帽檐滑下来挡住眼睛都没察觉。
风卷着老槐树的黄叶飘下来,落在他的烟盒纸上,他抬手把树叶扫掉,抬头看向不远处坐在石凳上看书的老陈头,眼睛里亮闪闪的。他心里已经把新的对诗局的流程都想好了,等扫完这最后三天的街,他就摆上新的擂台,这次他绝对不会输。他扫着地上的落叶,嘴里无意识地哼着自己刚写的句子,铜牌子在扫帚柄上晃来晃去,“叮铃哐啷”的声响,撩起他心里那股“要赢、要找回脸面、要证明自己有诗才”的执念,像颗刚发芽的种子,被半干的泥土埋住,还在憋着劲儿,等着下一次冒头的机会。
他攥着扫帚,把最后一堆落叶扫进簸箕里,直起腰的时候,看见天边的太阳刚从楼后面升起来,暖金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摸了摸马甲内兜里攒得厚厚的烟盒纸,又抬头看了一眼老陈头手里那本磨白的《王尔烈全集》,嘴角偷偷勾起来——我王二烈这辈子没输过谁,等着吧老陈头,咱们的新对局,马上就开始。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