亢 水 龙 门
作者: 冀 高 明
坐落于高门塬上的龙门寨,是一座饱经风霜的千年古寨。记得小时候,常在寨子上捡拾麦穗,地上随处可见红、黑、灰相间的古老陶片,心生好奇。后来从老辈人口中得知,这里正是司马迁出生之地。当我带着疑问翻开《史记》,读到“迁生龙门”时,不禁暗自思索:史册里的“龙门”,指的可是眼前这片沃土?
龙门寨与贺龙村隔亢水相望,两处地名的由来,皆源于当地流传已久的远古传说。亢水穿行于两塬夹峙的沟谷之间,行至寨底这段狭窄隘口时,两岸沟壑陡然收紧,水道逼仄如天然门户,水流在此回旋汇聚,水势灵动而不凡。相传远古时候,有一天,沟底水潭之中忽然风起浪涌,一条白龙自水波里腾空而起,扶摇直上,飞向天际,亢水一涌隘口东去。两岸百姓目睹异象,纷纷欢呼庆贺,视为神龙升天的吉兆。自此,亢水北侧之上的寨子便改称为"龙门寨",南侧村落则取名"贺龙村",将这隘口处称作龙门,这潭亢水因龙而得名,便有了"亢水龙门"之说,地名伴着神龙传说代代相传,也让“亢水龙门”的名字深深扎根于乡土记忆之中。
龙门寨,四面环沟,地势高耸险要。这座古寨确切始建于那个年代已无文献可考,但修缮沿革却留有清晰记载,在清嘉庆、咸丰年间,曾先后多次对寨子进行重修。寨子上曾经建有献殿、享殿、石狮、桅杆、关帝庙、佛爷庙、南北戏楼等建筑。还有旧时镶嵌在寨门上方的“龙门寨”砖雕门额,如今收藏于司马迁祠内,这些都是见证古寨岁月变迁的珍贵实物。历经千百年风雨冲刷,这些建筑已不复存在,但寨内夯土墙体虽残缺斑驳,稍加留意,那夯筑土墙的纹路依旧清晰,静静地诉说着古寨的沧桑过往。
“龙门”二字,本就与“禹凿龙门”的华夏上古传说紧密相连,亢水龙门也顺势承袭了这一经典文化意象。上古洪水泛滥,大禹开山导流、平息水患,凿通黄河,后人尊其功,称此地为"禹门"或"禹门口"。后来又因传说鲤鱼跃此门可化为龙,更强化了“门”之象征,与“禹凿”传说交融,形成“禹门口即龙门”的双名体系,便用"龙门"替代了"禹门口"。从此,龙门的故事流传数千年,成为中华民族不畏艰险、开拓进取的精神象征。亢水隘口在龙门寨脚下与南岸对峙、水流穿门的形态,与黄河禹门口地貌极为相似,再叠加白龙升天的本土传说,让这片山水既有山河形胜之美,又兼具神话底蕴与人文内涵。先民择此险要之地筑寨安居,既借天险守护一方安宁,也依托龙门意象寄托美好祈愿,让一座寻常古寨,逐步成为承载地域信仰与传统文化的载体。
亢水龙门最核心的历史价值,莫过于它与司马迁出生地密不可分的渊源。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序》中写下“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寥寥十字,将自己的故里定格在这片土地。汉代此地隶属夏阳,高门塬龙门寨坐落于梁山主峰巍山(禹山)的东南,大禹治黄河之南,正合“河山之阳”的地理方位。塬上开阔平缓,水土肥沃,适宜耕田放牧,与司马迁年少时耕读劳作的生活场景完全契合。
司马氏家族世代聚居于此,先祖墓葬皆在华池、高门两地,村中留存的“太史故里”砖雕门额,更是直接佐证这里是史圣诞生、成长的故土。历来学述界对“迁生龙门”所指地域虽有讨论,各有所见,但结合地理方位、家族遗存、地名传承与乡土文脉综合考证,高门塬亢水龙门的说法最为可信。少年司马迁在此耕牧于沟塬、博览诗书,深受家族史官家风熏陶,后又遍览山川风物、体察世间百态,为日后潜心著述《史记》积累了丰厚阅历。一道亢水、一座古寨,不仅是具象的地理符号,更是滋养一代史学大家的精神沃土。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学者慕名前来,踏访遗迹、追念先贤,龙门寨也因此成为传承《史记》精神、弘扬太史文脉的重要故地。
时光荏苒,斗转星移,龙门寨早已褪去昔日的防御功用,成为农耕之地,却始终守护着一脉绵延不绝的文明火种。清代数次重修,体现着高门塬人对历史遗存的敬重;寨门匾额现收存于司马迁祠,更让古寨遗迹与史圣文脉深度交融。如今,亢水故道、龙门古寨、高门古部落村、司马祖茔、太史故里彼此相连,将自然地貌、远古神话、大禹文化与司马迁文脉融为一体,形成完整的文化遗存群落。这种自然奇景与民间故事相融,历史遗迹和史圣文脉共生,构成了黄河之畔、高门塬上底蕴深厚的文化地标。
每次站在龙门寨上,都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深深为太史文脉所熏陶。近看亢水穿隘而过,遥观黄河奔涌不息。山水如故,传说永续,文脉相传。亢水龙门,因地形而得名,因传说而添韵,因史圣而流芳。它是大自然雕琢的山水奇景,是民间相传的神话印记,更是高门塬上一座屹立千年的文化丰碑,在岁月的长河中熠熠生辉。
2026、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