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相识潘晓炜
2026年6月,湖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故事委员会邀请潘晓炜先生前往湖北保康县尧治河,参与“故事名家授课”活动,前后为他安排了三四场活动,所到之处均广受好评。活动结束时,大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您什么时候再来?”正是这次活动,让我和潘晓炜结识,也由此让我对他刮目相看!当我捧读他的中国民间文艺最高奖“山花奖”获奖作品《科同桥头讲故事》这本书时,更是被字里行间溢出的烟火气深深打动,那一个个带着泥土气息的乡村故事扑面而来,或令人捧腹大笑,或引人潸然动容;从字里行间便能感受到,这些文字绝不是坐在书斋里凭空编造出来的,而是作者一步一个脚印踩在乡村大地上,伴着乡音、贴着民心积攒出的好故事。
一、一本获奖的“乡村故事会”
想象一下这样一副场景:当你悠闲地漫步在浙北的乡间小路上,脚下是石板铺就的小径,头顶是江南特有的蓝天白云。走着走着,你跨过一座叫做“科同桥”的老石桥,正寻思着这桥有啥故事,忽然前面走来一人,这人不用惊堂木,不穿长衫马褂,娓娓地讲述就把你拉进了他编织的世界里。你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桥上一头栽下去;笑着笑着,心里却忽然咯噔一下,觉得某种柔软的东西被触动了,就像是有只无形的爪子,悄悄抓了一下你的心尖。
这个人就是潘晓炜。大家都喜欢叫他“晓炜叔叔”。他的读者圈里有这样一句老话:潘晓炜的故事,开头让人笑,结尾让人哭,听完让人半夜睡不着觉。
2026年初,潘晓炜凭着一本名为《科同桥头讲故事》的故事集,把中国民间文艺最高奖“山花奖”捧回了家。36个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大场面,没有流量明星的加持,讲的不过是桥头的传说、田间的农夫、巷尾的老人、邻家的孩子。可就是这样一本“地气”十足的书,愣是击败了无数“高大上”的竞争对手,登上了全国民间文艺的顶峰。
这不禁让人好奇:这位头顶“文艺村长”头衔的故事家,到底有什么“独门绝技”?我想,如果用一句话总结,那就是,潘晓炜是个“笑里藏道”的高手。他的幽默不是浮在表面的插科打诨,而是埋伏在情节深处的“定时炸弹”,笑着笑着就“爆炸”了,炸出的是眼泪、是思考、是共鸣。今天,咱们就端杯茶,坐下来好好扒一扒,这位“故事大王”到底高明在哪儿。
二、“文艺村长”的俯身姿态——脚沾泥土,笑声才接地气
先讲一个细节。
潘晓炜如今的身份不少:《山海经》杂志社副社长、中国民协会员故事专委会少儿部主任、浙江省杭州市民协副主席、桐庐民协主席……头衔多得能排成一条龙。但你若以为他是个端坐办公室、凭窗构思的文人,那就大错特错了。他还有一个更接地气的身份——海宁市许村镇科同村的“文艺村长” 。
什么叫“文艺村长”?简单来说,就是驻扎进村里、泡在民间、把故事从田埂上“捡”回来的人。这可不是在开玩笑,2017年起,潘晓炜就一头扎进了科同村的田间地头、百姓家中,不是在桥头听老人摆古,就是在巷尾跟村民拉家常,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从生活的百花园里一点点采集花蜜。别人当村长管的是村务,他当“村长”管的是故事。这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最“不务正业”的“村长”了。
这种扎根的姿态,直接影响了他故事的语言气质。
你读潘晓炜的故事,永远不会觉得“隔”。他不会用修辞堆砌美文,不会让知识分子腔调横亘在读者和故事之间。用专家们的话说,他的语言“朴实生动、通俗易懂,保留了民间口头文学的原汁原味”。说白了,就是像在跟你拉家常。
这种“拉家常式的叙事”,最大的妙处在于:幽默感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不是硬贴上去的。正如他本人所言,讲故事“需要靠情节”而不是靠煽情或朗诵腔。一旦语言姿态放低了,笑料也就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了——没有装腔作势,没有刻意抖包袱,而是把幽默藏在一个个土生土长的场景里:箍桶匠的奇遇、老桥的传说、村民的日常琐事……这些看似“土得掉渣”的素材,经由他的加工,愣是长出了令人捧腹又回味无穷的幽默因子。
有句老话说得好:笑得最开心的,往往是最懂生活的人。潘晓炜之所以能把幽默玩得如此“原生态”,根本原因在于他是真的俯下了身子、扎进了生活,而不是站在岸上学游泳。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些年他“去了很多的学校、社区、乡村讲座采风,足迹遍布全国各地,每到一处都会被当地的特色文化所吸引,并寻找一切机会挖掘故事素材”。这位“文艺村长”用脚底板丈量土地,用嘴巴皮子丈量人心,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三、故事拆解第一弹:《真正的风水大师》——一个关于“风水”的爆笑闹剧
空口说白话容易让人觉得你在吹牛。咱们不如来真刀真枪地解剖一篇潘晓炜的故事,看看他的幽默和巧思到底藏在哪儿。就拿他那篇在浙江省内一次征文比赛排名第三、后来还被搬上演讲舞台的《真正的风水大师》开刀。(顺便说一句,他这篇故事还有一个更直白的标题叫《谁是风水大师》,估计是为了防止有人看标题以为是风水教材,结果看了一通发现是教做人的。)
故事开篇就很“潘晓炜”:企业主谢国飞花了八百万元,在“云溪小筑”抢购了一套联排别墅,三面环山一面靠水,美得不行,谢国飞打心里说了一个字——“值!”
故事的第一个笑点,叫作“钱解决不了的问题才是真问题”。
谢国飞有钱吧?有钱。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的麻烦不出在屋里,而出在门口——公共绿地。他精心铺上了进口草皮,种了一棵造型别致的蜡梅树,寒冬月夜暗香浮动,简直太有格调了。可邻居一搬来,一切全毁了。
这邻居是啥人?男主人在国外做生意,女主人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她在门口的绿化草皮上种了一堆果树,“最刺眼的是,就在他栽种的那棵蜡梅树边上,种了一棵枣树,那枣树枝繁叶茂,把蜡梅花的‘风头’全盖了。”
潘晓炜把一个常见的邻里矛盾写得活灵活现:你种蜡梅我来枣,你暗香浮动我枝繁叶茂。谢国飞这心里的窝火,活脱脱就是当代城市中产的“精致生活”被“土味审美”无情碾压的写照。这种贴地气的幽默,扎根在每个人都能感同身受的日常琐碎里,读来不禁捧腹。
但潘晓炜不满足于此。谢国飞去邻居家协商,他硬着头皮提出移枣树的请求,女主人瞬间变脸:“这个吗?我告诉你,做不到!”随后是一通关于风水、阴气、镇宅树的宏篇大论。
谢国飞狼狈逃回。
此后日子更不好过了。他只要在草地上一站,女邻居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双手叉腰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有一次他给蜡梅树松土,女邻居大叫:“不要在我家门前动土!你想把我家风水破了呀?”
故事推进至此,一桩普通的邻里矛盾已经被推到了荒诞的顶点。就在谢国飞被折腾得夜不能寐的时候,一位高人登场了:这是个白发苍苍、仙风道骨的老者。他绕着两家之间的草地走了好几圈,嘴里还念念有词。站在门口的女邻居警惕地发问:“老师傅,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老者捋着长须笑了笑,慢悠悠开口说道:“你们两家这不太平吧?我看这里有点犯冲……”
你看,潘晓炜在这里把“扣子”下得多足——他先让读者跟着谢国飞的心路历程走,建立起强烈的代入感,接着又在读者心上挠得发痒:到底是因为什么犯冲?这份悬念就像一只小老鼠,在人心里来回窜,勾得人欲罢不能。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老者要谈论别的风水问题时,老人慢悠悠揭开了谜底:“你们这两棵树正对着门口,就像插了两炷香……”
果不其然,两个都信风水的人连忙把蜡梅树和枣树都移走了,门前又变回了平整的绿地。
争吵消弭了,别扭和不快也少了许多,一切都顺顺当当!谢国飞的生意越来越红火,接连接下好几个大单。为了感谢那位风水大师,他登门拜访,结果发现邻居家的男主人也在。这到底是咋回事?别急,潘晓炜的“包裹”在最后,抖得那叫一个干脆。
一问才恍然大悟:这位风水师根本就是邻家男主人的朋友,移树这场大戏,全是男主人导演的。
你看,潘晓炜的“笑里藏道”在这儿体现得淋漓尽致。故事表面上是邻里纠纷、风水迷信、笑料迭出;深层里,他探讨的却是“什么是真正的风水”。他告诉读者:真正的风水不在八卦图里,不在镇宅树里,而在于彼此的谦让与体谅,在于舒心宽和的邻里关系。你针锋相对,再好的格局也是坏风水;你退一步海阔天空,人人心里敞亮了,家门口自然就是顺风顺水的好风水。整个故事没有一句说教,全是生活里的烟火气攒出来的笑料,最后包袱一抖,道理自然就出来了,既笑得舒服,又让人读完回味半天。这大概就是潘晓炜式幽默的最高境界。他让你在笑声中,把一个大道理“吃”了下去,却浑然不觉。
四、故事拆解第二弹:《第九位捐助者》——一个笑中带泪的“催泪弹”
如果说《真正的风水大师》是“笑着笑着就悟了”,那么《第九位捐助者》就是“笑着笑着就哭了”。这篇故事在2019—2020年度被评为年度“中国好故事”。它讲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能让你在捧腹之后流下感动的眼泪。咱们来一窥其中的奥妙。
故事开场:昆剧团的陈美贤和黄文清是一对夫妻。一个是名琴师,一个是名演员,“彼此默契配合了几十年”。两人双双退休后,虽然孝顺的儿子带着他们到处旅游,“可夫妻俩依然闷闷不乐,长吁短叹”。潘晓炜用一种略带调侃的笔调,刻画出老艺术家的“退休综合征”:日子太悠闲了反而不习惯,这笑料真实而暖心。
很快,市老干部活动中心邀请他们参加艺术团。负责人那句“这个全国大奖呀,我看是拿定了!”透着小人物的豪情,读来令人莞尔。
可就在大家沉浸在轻松愉悦的氛围中时,潘晓炜悄悄埋下了第一个“扣子”——黄文清在训练时动作不如以往利索,他说是“有点感冒”,陈美贤也没有多想,只叮嘱一句:“你别忘了,戏比天大!”
故事的重头戏是全国戏曲大赛。陈美贤在台上演唱《牡丹亭》时,台下的叫好声轰然而起。可“原本‘奈何天’的过门是轻音,可黄文清今天却拉得有些‘铿锵’,对他这样的琴师来说这是一个失误”。陈美贤隐隐觉得不对,但强撑着完成了演出。
就在这时,潘晓炜掷出了情感核弹——“只见老伴黄文清一只手捂着胸口,头一歪,身子慢慢地倒了下去。”
陈美贤穿着戏服冲到医院,一切都已太晚——黄文清因心梗抢救无效去世。医生感叹:“老人在台上拉琴,怎么被他支撑到最后?真是不可思议!”陈美贤的心里如刀扎一般,因为“只有她知道,支撑老伴生命意志力的只有四个字——戏比天大!”
到这儿你可能以为故事结束了?大错特错——潘晓炜的功力还没使完。
就在陈美贤沉浸在无尽的悲痛、整日以泪洗面时,一个电话改变了她的生活。某少儿昆剧人才培养的公益组织请她出山。起初她心如死灰,推脱再三。可在强烈的使命感驱使下,她终于站了出来,把全部心血倾注在培养小演员上。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带着孩子们咿咿呀呀练功;孩子们哭鼻子,她哄;孩子们生病,她心疼地掉眼泪……故事一步步推向高潮,笑着笑着,就让人鼻子一酸。
直到某天,她偶然看到一份捐助者名单——上面赫然写着“第九位捐助者:XXX”。名字被涂掉了。当第九位捐助者上台时,潘晓炜写道:“陈美贤回头一望,她呆住了:站在身后的正是她的儿子!母亲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她终于明白,她的儿子和她那去了天国的丈夫,才是她这一生最忠实的‘捐助者’
而儿子做这一切,是为了完成父亲临终前的心愿:让母亲回到她最爱的舞台,让昆曲这门艺术在后辈身上薪火相传。
潘晓炜在这里玩了一个“双层情感结构”:第一层是夫妇之间的生死情谊,第二层是儿子对父母无声的孝心。这两者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情感的网,让读者在泪眼朦胧中同时被两种爱击中。
这大概就是潘晓炜“润物细无声”的高明之处——他用笑声打开你的心,然后用泪水浇灌你的灵魂。笑出来的眼泪,比直接哭出来的眼泪,要珍贵一万倍。
五、情节悬念的“手艺活”——扣子要严,包袱要巧
经过刚才两位“特派员”的战斗汇报,咱们对潘晓炜故事的高明之处已经有了切身体会。接下来,让我们从“看客模式”切换到“分析模式”,系统性地拆解一下他到底用了哪些“独门绝技”。
潘晓炜曾一针见血地指出:“讲故事不同于朗诵和演讲,演讲靠情绪,朗诵靠情感,而讲故事需要靠情节。”
这话乍听起来很平常,细想却大有深意。很多创作者写故事,把力气全花在辞藻雕琢上了,忽视了最核心的东西:情节的设计。潘晓炜则恰恰相反,他的幽默感在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对情节节奏的精准把控。他把这种把控形象地概括为“扣子”与“包裹”的技巧。也就是如何一步步设置悬念,再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解开。
什么叫“扣子”?就是在故事的中段设置环环相扣的小悬念,像一条锁链,把读者牢牢拴住。你读得津津有味,心里不停冒问号:“然后呢?怎么回事?这个人到底要干嘛?”这些问题就是“扣子”,每一个都紧紧咬合,不给你走神的机会。在《陈阿三打牙祭》中,潘晓炜就是靠这种“扣子”技巧,让一个穷苦人打牙祭的简单故事悬念迭起,让听众欲罢不能。
什么叫“包裹”?就是结尾那个大包袱,要突然抖开,让听众产生恍然大悟的爆笑或感动。这个“包裹”的结法至关重要——不能提前泄了气,也不能拖泥带水。
在《真正的风水大师》里,潘晓炜把这个技巧玩得炉火纯青。他先让你跟着谢国飞一起烦恼——“要不要移枣树?”“风水大师到底是谁?”这一连串“扣子”像一只只挠你心窝的小手,让你抓心挠肝。正当你等着揭秘真正的风水大师时,他猛然抖开“包裹”:原来风水师是邻居男主人的朋友!是邻居男主人导演了这出好戏!
这种反转不是“莫名其妙”的为反转而反转,而是与人物性格、生活逻辑深度绑定的“顺势反转”。潘晓炜从不让反转成为悬空的炫技。在《真正的风水大师》里,他在前面已经埋下了许多伏笔——比如邻居家的压抑氛围、男主人对家事的回避、邻居无端的怒气和恐惧……这些细节在反转时集体“爆炸”,给人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有人可能会问:这不就是“反转”嘛,有什么稀奇的?
区别在于,潘晓炜的幽默悬念不是炫技式的“为反转而反转”,而是与人物性格、生活逻辑深度绑定的“顺势反转”。他从来不为了逗乐而牺牲故事的真诚度。因此,他的“包裹”抖开之后,读者的反应往往是先愣住,再大笑,最后陷入沉思——这种“笑后的沉静”才是悬念设计的最高境界。
六、故事拆解第三弹:《妈妈的旧家具》——一个关于“孝顺”的黑色幽默
咱们再来解剖一篇潘晓炜的“幽默催泪弹”——《妈妈的旧家具》。这篇故事刊载于《民间文学》2023年第2期,篇幅虽短,却是“幽默中见温情,温情中藏深意”的典范之作。
开篇就是一个很“潘晓炜”的开局:孙广福在闹市区开杂货店,和摆水果摊的叶小君谈恋爱。两人情投意合,可迟迟没能结婚,“原因出在孙家的老屋上”。
潘晓炜在叙述中埋下了第一个笑点:孙家老屋的“寒酸相”。地处县城东北角,位置偏僻,“老娘出门到小超市打个酱油,都要七拐八弯走弄堂”,屋内旧家具暗淡陈旧,“特别是那张吃饭的四方桌,桌腿上布满了虫蛀的洞眼”。这描述既真实又带着一点自嘲式的幽默,让人忍不住脑补出一位老太太佝偻着背、在弄堂里七拐八弯打酱油的生动画面。
接下来是第一个“反转”:老屋“咸鱼翻身”了!县里搞旧城改造,孙家老屋虽然不在拆迁范围,却阴差阳错地成了既靠近街道又临近花园的“黄金地段”。老娘高兴得跑到老伴坟前报喜:“老头子哎!咱家交好运了,咱的房子变好了,儿子能娶亲了,我要享福了!”
潘晓炜的幽默是藏在细节里的。 老娘跑到坟前报喜这一笔,既荒唐又心酸,但潘晓炜用轻松的笔调把它写得既真实又不失温情,笑着笑着,你就觉得鼻子有点酸。
正当一切向好的方向发展时,命运却给他们开了一个玩笑:孙广福远在新疆的大舅遭遇车祸,危在旦夕。老娘从小父母双亡,全靠哥哥一手带大,听到消息急得几乎要昏过去。孙广福决定陪老娘去新疆看望大舅,把装修的事全权交给叶小君。
这一去就是两个多月。孙广福和老娘在乌鲁木齐轮流照顾大舅,终于使大舅的身体奇迹般好转,被女儿接到国外康复。孙广福回到家中,惊讶地发现老屋“装修全部完成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叶小君一个人不仅盯住装修,还事事亲力亲为,把破旧的老屋改造成了一个“满堂的时尚家具漂亮大气,家电也已置办齐全”的新家。
故事到这儿本该是个圆满的结局了,可潘晓炜偏偏不按套路出牌,他在这里埋下了全篇最大的一颗“催泪弹”。
孙广福的老娘走进新房,没有高兴,反而神色大变:“小君,我们家的那些旧家具呢?”
叶小君笑着说:“娘,那些旧家具早就该淘汰了,我全部给您换成新的了,往后您该享福啦!”老娘不住地摇头,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说:“那些旧家具……当年家里遭了火灾,是邻居乡亲们你一张桌子,他一个碗柜的送来的,这些不是普通的家具,是乡邻乡亲的爱……你、你们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呀!”
场面一度陷入僵局。叶小君手足无措,孙广福两头为难。这一刻,潘晓炜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软刀子,戳进读者的心里;新媳妇的“好心”和老母亲的“不舍”之间,谁对谁错? 你没法简单地判断谁对谁错,因为两边的做法都是出于爱,却在一瞬间撞得粉碎。
故事的最后,潘晓炜展现了他的“和解艺术”:经过深入交谈,孙广福和老娘终于理解了叶小君的一番苦心。叶小君把那些旧家具保存得完好无损,尤其是那张吃饭的四方桌,被她巧妙地嵌在了新装修的房间里,成为一个别有韵味的“怀旧角落”。老娘望着那张留着她和亡夫共同记忆的四方桌,流着泪笑了:“小君,谢谢你……谢谢你帮我把老家搬进了新家……”
这篇故事高明在哪里? 高明就高明在潘晓炜用一场婚姻前的“装修风波”,讲透了两代人之间的情感隔阂与和解。笑点来自孙家老屋的寒酸、老娘的“坟前汇报”、装修中的各种乌龙;但核心的情感内核,却是一份沉甸甸的“代际理解”。潘晓炜用幽默的糖衣包裹着关于“孝顺”的复杂思考:真正的孝顺,不是把父母按进“新生活”里,而是在新旧之间架一座桥梁,让父母感到“被尊重”,而不仅仅是“被照顾”。
这就是潘晓炜故事创作的最高境界:让你在笑声中,把人生的复杂滋味,一口气咽了下去,却久久不能释怀。
七、“润物细无声”的情感落地:笑出来的眼泪最珍贵
经过上面三个故事的详细拆解,潘晓炜的高明已经非常清晰了。归根结底一句话:他不是在“制造笑料”,而是在“传递情感” 。
让我们看看《科同桥头讲故事》里的“配方”:36篇故事,主题涵盖爱情、友情、亲情、梦想、成长等多个维度,每一个故事都独立成篇,却又相互关联,“将生活中的美好与感动融为一体”。注意“融为一体”这四个字,这表明在潘晓炜的字典里,幽默与感动不是割裂的AB面,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生体。
他有一个“绝招”,叫做“用故事里的故事”去打动人心。他经常从一个看似轻松的小故事切入,用幽默生动的语言吸引听众,然后悄然切换到更深层的情感内核。你看他给孩子们讲故事:拿一个《匹诺曹》的例子开头,生动而幽默,孩子们笑得乐不可支,但“不可以说谎”的道理已经悄悄种进心里了。
更妙的是,潘晓炜并不满足于单向地“布道”。他特别善于在故事中设置“情感视角的转换”,让读者的立场随着情节不断游离和反转,上一秒你还觉得《真正的风水大师》里的谢国飞有点儿“被害妄想症”,下一秒你忽然从他的角度感受到了邻里纠纷的崩溃与无奈;你以为《妈妈的旧家具》只是一场“装修闹剧”,笑着笑着,发现讲的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如何与父母沟通”的终极难题;你以为《第九位捐助者》只是两个老人发挥余热的故事,笑着笑着,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了眼眶。
这正是文学创作中最难拿捏的“分寸感”:悲伤太满就成了苦情戏,幽默太满就成了闹剧。潘晓炜就像一位技艺高超的调酒师,精准地控制着幽默与感动之间的配比,让两者互相催化、互相升华。用他自己的话说,好故事就是“能够触动人心”,而触动人心最有效的方式,往往是先把人心的大门用笑声敲开,再悄悄走进去。
笑出来的眼泪,比直接哭出来的眼泪更持久、更珍贵。 这大概就是潘晓炜能够以幽默为底色、却又毫不轻浮的根本原因。他的故事之所以能赢得山花奖评委的青睐,那可是和电影“百花奖”、电视“金鹰奖”、戏剧“梅花奖”平起平坐的文学艺术界最高奖之一,正是因为他让幽默有“底”、笑声有“根”、眼泪有“源”。
八、“见微知著”的选材眼光——小人物里见乾坤
潘晓炜故事的另一个高明之处,在于他的选材。
翻开《科同桥头讲故事》的目录,你会发现:没有帝王将相,没有英雄史诗,全是“草根级”的主人公:箍桶匠、老农民、村妇、孩子……可偏偏是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在潘晓炜笔下散发着独特的光彩。
比如他为“科同桥”专门创作的传说故事。现实中那座桥原本平平无奇,但潘晓炜硬是从“箍桶”的方言谐音和“父子同科中举”的佳话中,孵化出了一个充满戏剧张力的地名传说。一个原本可能被忽略的乡村元素,被他“点石成金”,变成了全书最具传奇色彩的核心篇章。
这种选材眼光的可贵之处在于:它赋予了幽默一种平民化的质感。潘晓炜的幽默从不居高临下地“戏说”,没有拿穷人的窘迫当笑料的残忍,也没有拿精英的优越感当幽默的粉饰。他的幽默始终站在普通人的立场上,笑的是生活中的“阴差阳错”,而不是嘲笑谁的“蠢笨”。这种姿态,让他的幽默带上了温暖的颜色,而不是冷色的尖酸。
在《真正的风水大师》里,笑的不是谢国飞的“被害妄想”,而是风水迷信的荒诞和邻里和睦的可贵;在《妈妈的旧家具》里,笑的不是老娘的“守旧”,而是两代人之间那种阴差阳错的“沟通障碍”;在《第九位捐助者》里,笑的不是老两口的“退休综合征”,而是那种“宝刀不老”的执着与可爱。这笑声,干净而温暖。
我甚至觉得,潘晓炜是在用一种 “显微镜式的目光” 打量这个世界。别人的眼睛扫过一堵墙、一座桥、一条巷子,看到的只是物理存在;潘晓炜走过,看到的是里面藏着的故事种子。正是这种“见微知著”的本事,让他的故事始终鲜活在生活的土壤里,而不是悬在空中的“伪幽默”。
这也解释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潘晓炜能同时受到孩子和大人的喜爱?因为孩子看的是热闹的笑话,大人品的是笑背后的滋味。两种需求在一本故事集里达成了奇妙的平衡。
九、师承与延续——从吴文昶到方赛群再到潘晓炜的故事接力
说到潘晓炜,不能不提两个人:已故的“江南故事大王”吴文昶和“山花奖”得主方赛群。
吴文昶是杭州新故事创作的开路先锋者。正是在他的引领下,潘晓炜正式走上了故事之路。吴文昶手把手教他讲述的技巧、创作的方法,老少两人无话不谈,成了真正的“忘年交”。
方赛群曾是报社记者,从一名普通打工者成长为著名故事家。是潘晓炜的故事道路上的“灵魂人物” ,2018 年潘晓炜正式拜师,师徒就像是亲人。
在已故的“江南故事大王”吴文昶领军杭州新故事创作的那个时代,谁能想到,多年后吴文昶的徒孙潘晓炜将续写这段传奇,让杭州民间故事的薪火相传,以一朵“山花奖”的绽放得到了最响亮的回应。
从师爷吴文昶,到他的师父方赛群,这一脉传承下来,潘晓炜继承了什么呢?
我以为是三点:一是对民间语言天然的热爱和尊重,二是对“情节为王”创作理念的坚守,三是将故事服务于普通百姓的初心。 在此基础上,潘晓炜又发展出了属于自己的鲜明风格:一种更加活泼、更加幽默、更贴近当代读者接受习惯的表达方式。
他不仅自己写,还到处“播种子”。他是省级非遗“严子陵传说”的市级代表性传承人,策划推出过“少年非遗说”浙江传说故事讲述大赛等多个省级少儿故事品牌活动。他还时常走进校园,用幽默风趣的语言和生动的表演,告诉孩子们“讲好故事”的秘诀:如何把握节奏、怎样用表情动作增强感染力。
可以说,潘晓炜的故事创作之所以高明,不仅是因为他个人技艺精湛,更因为他心中有根脉。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他接过前辈的火种,让其在新时代的土壤里继续燃烧。就像他说的:“我相信,故事能够传扬真善美、文字可以守护民间文脉,我在坚守民间文学传统的同时融入时代内涵,希望通过一个个质朴温暖的故事,让民间文学焕发新的生命力。”
结束语:故事的力量
回到开头的问题:潘晓炜的高明,究竟高明在哪里?
如果用一句话来总结,那就是;他把故事写成了生活,又把生活变成了故事。
他的幽默不是用来博君一笑的廉价“糖精”,而是“笑里藏道”的艺术。正如他在讲座中所言:“故事是有强大的力量的!”这一页页带着乡土温度的文字,充满了江南乡村的人文底蕴与精神风貌,散发着一种质朴却直击心灵的力量。而这份力量的核心,就是“幽默”二字所承载的那种独特的表达智慧:它让人放下防备、打开心扉,在笑声中、在一波三折里被唤醒、被触动、被治愈。我想起潘晓炜在北京那次惊心动魄的演出。2013年,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新春联谊会上,潘晓炜刚上台,话筒就出了问题。他不慌不忙地以自嘲的方式轻松化解:“我是来自浙江杭州桐庐的一个故事员,也许我是一个南方人,因此这北京的话筒似乎不欢迎我……”这一句不仅活跃了气氛,还把整个场子的注意力稳稳地抓在了手里。他随即讲述了《陈阿三打牙祭》,以高超的叙述技巧,特别是结尾出人意料地让观众参与猜想故事结局,竟无一人猜中,最终取得了绝佳效果。这,就是一个故事行家的底气。话筒坏了,他不慌不忙;临场应变;结尾把悬念抛给观众。时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分党组书记的罗杨赞道:“南派故事好听,有魅力!真不错!”这不正是对潘晓炜最好的评价吗?真正优秀的故事家,不光能讲,还要会写。正如《科同桥头讲故事》一书序言撰写者、中国民协故事委员会副主任郁林兴评价的一样:潘晓炜能讲、能写、能辅导、能组织故事活动,还是故事杂志的编辑,属于“五项全能”。所以,潘晓炜的《科同桥头讲故事》问鼎“山花奖”也就不足为奇了。而这份“会讲又会写”的本事,并非凭空而来,它就扎根在桐庐绵延半个多世纪的故事传承脉络里。
作者简介:郑能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黄冈市文联副主席、黄冈市作家协会主席。现为湖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散文创作委员会副主任。已发表、出版文学作品300余万字;有40多篇入选《小说选刊》《读者》《新华文摘》《短篇小说选刊》等国家级选刊、选本;有多篇作品被选入大、中学生课本、课辅以及学生考试、公务员考试题例。曾获“西班牙华语小说奖”、“孙犁文学奖”、“曹雪芹短篇小说奖”以及中国小说学会、中国散文学会等文学奖项60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