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湖州职业技术学院 韩玉芬
历史上,湖州地区长期面临人多地少的资源压力,加之农民赋税繁重,尖锐的人地矛盾既锤炼出当地百姓节用克欲、勤勉坚韧的品格,也催生了资源循环、精耕细作的生态农业范式。
除生态循环之外,湖州桑基鱼塘系统还凝结着另一重深刻智慧——“利用厚生”。这一源自《尚书》的治理理想,在此落地为一种朴实而生动的农业实践:通过对水土资源的巧妙安排和物质能量的高效转化,实现“物尽其用”“民得其养”的效果。可以说,“利用厚生”正是这份古老遗产何以能够福泽乡土、绵延千载的最佳诠释。
20世纪初,美国土壤学家富兰克林·H·金通过实证考察揭示了中国农业得以永续四千年的核心精髓和秘笈。他发现,中国农民遵循着“天人合一”的古老智慧,形成了一套人地和谐的生态循环体系。在其经典著作《四千年农夫》一书中,他作出如下结论:“中国社会发展出了一种精巧而复杂的模式,解决了高密度人口和稀缺资源之间的矛盾,最终实现了可持续增长。”“中国传统农业长盛不衰的秘密在于中国农民的勤劳、智慧和节俭,在于利用时间和空间提高土地的利用率,并以人畜粪便和一切废弃物、塘泥等还田培养地力”。
湖州桑基鱼塘系统,正是富兰克林·H·金所论证的东方生态智慧的一个鲜活典范。其系统能长盛不衰、历久弥新的根本,就在于将“利用厚生”的哲学思想彻底贯彻于生产实践之中。
在荻港渔庄桑基鱼塘历史文化馆入口处,一方静悬于迎面的立柱之上的素朴黑色木匾在灯光下非常醒目。木匾以传统堆灰工艺纵向凸塑了“利用厚生”四个金色大字,字形浑厚庄重,令人印象深刻。(图 1)

“利用厚生”理念典出《尚书·大禹谟》,主张通过物尽其用实现民生富裕,强调善用万物以丰厚民生,是中国传统经济思想与民生理念的重要体现。
具体到湖州桑基鱼塘系统,“利用”体现为对自然资源与生产资料的高效开发与循环使用。这个系统将桑、蚕、鱼、粮、畜等生产要素串联成有机整体,使每一份资源都物尽其用,从而在系统内部实现价值的最大化;“厚生”旨在通过资源的合理配置,实现民生的切实改善。桑基鱼塘模式凭借“十倍禾稼”的经济效益,为百姓带来了远超传统农耕的收益,使民众既得温饱,亦有积财,最终达成了“资生”与“养民”的核心目标。这片土地上孕育的“厚生”成果,正是历代先民智慧与汗水的深刻结晶。
在湖州当地的桑基鱼塘系统内,人们的大量生产生活资料皆出自其中:除了衣食与收益仰赖于此,大量生产生活用具均源自本土、就地取材制作。农民在不断向土地索取的同时,又持续反哺土地,让这片土地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
年近八旬章金财是土生土长的荻港村人,早年曾任村支书。作为这片水土养大的老村民,他对桑基鱼塘的传统生产模式了然于胸,谙熟于心,每每谈及,总是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在他朴素的认知中,木匾上所题的“利用”,是指水乡先民对土地与空间的高效开发——艺谷、植桑、养蚕、种菱、饲鱼、畜牧,多种经营环环相扣;而“厚生”则意味着这些来自水土的产出真正惠及百姓:乡民春耕秋收,四时不绝;衣食住行,皆有所依,这些实实在在的收益,几乎无一不源自土地与水面。正因如此,村民把桑树叫作“摇钱树”,把鱼塘称为“聚宝盆”。(如图2所示
图 2 利用厚生含义图示
在章书记看来,这四字正是明清时期荻港农耕人家对当地资源高效利用——养鱼、种菱、育蚕的生动概括。这方古匾的存在本身,便印证了前辈先民对桑基鱼塘循环价值的深刻领悟。他们特意刻下此匾,希望将“物尽其用、福泽民生”的的核心理念传诸后世。
中国古代农业讲究顺应自然、天人合一,湖州桑基鱼塘生产模式正是这种农学思想的生动体现。依时节变化统筹安排农事,是桑基鱼塘生态循环成功的关键。农民对时间的利用极尽极致 —— 通过错时安排农事,对种植业、畜牧业、副业进行合理规划。
要让如此复杂庞大的复合经营体系顺畅运转,必须在种谷、栽桑、育蚕、养鱼、畜牧等每一环节上周密安排、精打细算。农谚“种田种到谷进仓,养鱼养到鱼上网,养蚕养到蚕上簇”说的就是农民从浴蚕催青、采叶饲蚕、摘茧缫丝,到鱼苗采集、运载、成鱼饲养、运输及鱼病防治的整个过程,湖州水乡的农民在长期实践中,始终秉持因地因时、观察入微、精细管理的原则,形成了一套完整成熟的技术体系。村民依照传统的植桑、养蚕、养鱼规律,从正月到年底,管理桑树、放养鱼苗、养蚕缫丝、除草喂鱼、清塘捕鱼、壅桑施肥,全年安排紧凑有序。若再加上种田、养猪羊鸡鸭等其他生产活动,日程就更加忙碌紧凑。湖州水乡村民依农时合力安排各项农事,这些经验总结保障了生产循环的高效运转与收益最大化,是此项农业遗产中的核心价值所在。
正如章书记所言,人们春天售鱼苗,春夏养蚕后卖茧售丝,夏天卖菱苗,秋天售菱角,冬天出大鱼,其生产节奏环环相扣,考虑之周全、安排之缜密,令人由衷赞叹。
以上理念在湖州桑基鱼塘系统中,既体现为对 “地少人多” 自然条件的创造性适应,也展现了传统农业 “取之有度、用之有节” 的生态智慧,更凸显了生产活动以改善民生为根本目的的价值取向 —— 资源利用与民生改善形成的良性互动,正是 “利用厚生” 在农业实践中最生动的诠释。
将农业废弃物重新纳入生产循环以实现资源转化,是桑基鱼塘系统践行“物尽其用、变废为宝”的核心机制,更是“利用厚生”生态哲学的关键体现。
在湖州桑基鱼塘系统中,资源循环贯穿始终:春夏桑叶用以养蚕,秋季枯叶则喂养湖羊(故湖羊有“桑叶羊”之称);蚕沙既可肥鱼塘、沃田地,亦可作为羊饲料;而羊粪还于田地,又能显著提升桑叶及其他作物产量。与此同时,粮食与大豆经酿酒、榨油后的糟粕转为猪饲料,猪粪则回归桑地,形成又一肥力来源。以上内容在明末清初湖州归安沈氏所著《沈氏农书》中有详细记载。
同时期的张履祥在《补农书》记载的也是湖州水乡及附近地区的农业生产实践经验。书中曾言 “养了三年无利猪,富了人家勿得知”。猪的饲料多为豆饼、糟麦及剩菜剩饭等不适于人食的粮食,以一户农家年养 3 头猪计算,每年可消耗约 600 公斤这类低品质食材;农家酿酒时,每产出 100 公斤烧酒,会产生 200 公斤酒糟,这些酒糟恰好能作为猪的优质饲料。经猪消化转化后,不仅能产出约 300 公斤高品质猪肉(价值相当于 5 亩稻田的年收入),还能积累 3000 公斤免费的高效肥料猪粪尿——即所谓“白落肥壅”。可满足 10 亩桑田的施肥需求。如此一来,养猪既处理了大量低品质食品,又转化出高营养的肉食,更为农田积攒了有机肥料,完美诠释了 “利用厚生” 的深层内涵

明代湖州人朱国桢曾精辟总结:“湖州之人种桑养蚕,缫丝卖银,为绵为线,蚕粪可以肥田。”在湖州当地,养蚕几乎“无物废弃”——蚕茧圆白者为上,用于缫丝,次者剥绵兜之用,即便是剩余的下脚料,也丝毫不浪费。据《吴兴蚕书》记载,湖州蚕农在煮茧时会在丝釜中捞出上岸茧薄者(又称著衣、汰头),厚者(称上岸)及乌烂茧等不堪为丝、为绵者(因其不材而贱之,俗称之“下脚”)煮而治之,可用来绩线。具体做法是,收集无法剥兜的软茧、缫丝残留的茧衣与丝吐等下脚料连同特意采摘的野桑蚕茧,用灰水和碱浸泡、烧煮后,到河中“击簟头”(反复捶打漂洗),漂洗干净的“簟头”晒干后就可以“打绵线”了,供缝制棉衣、被褥之用,实现了“变废为宝”的过程。当地有一个专门术语“澼絮”专指蚕茧废弃物再生工艺。
湖州蚕农对下脚料这种“无所不用其极”的利用,正如晚清时的学者汪曰桢在《湖蚕述》中感慨:“蚕之所吐真无弃物”。
从蚕粪肥田到茧衣制线,这种从低级到高级的能量转换与变废为宝的实践,连同积肥施肥等农法,共同构成了湖州桑基鱼塘系统中利用厚生思想的生动注脚,将资源的每一分价值都纳入滋养民生的循环之中。
积肥施肥作为湖州桑基鱼塘系统中实现生态循环的重要子系统,因其“化无用为有用”的鲜明特质,同样是“利用厚生”思想的生动体现。
这一实践并非孤立现象。中国作为全球施肥史最悠久的农业古国,先民在长期耕作中,早已将施肥视为地力维系的核心手段,并总结出一套系统的肥料积制与施用方法。尤为突出的是,古人几乎不放过任何有利用价值的废弃物,尽数纳入肥料体系,从而催生出品类庞杂的农家肥。在传统农业中,所有可用之物最终都要回归土壤,通过物质循环实现资源再利用,以此确保地力常新。这种“变废为肥” 的智慧,既实现了资源的循环复用,又为农田持续注入活力。这正是中国农业历经数千年仍能维持产量稳定、地力不衰的核心密码,是传统农业得以绵延数千年的重要支撑,也与 “利用厚生” 的理念一脉相承。清代农学著作《知本提纲》中“何如广积粪壤,人既轻忽而不争,田得膏润而生息,变臭为奇,化恶为美,丝谷倍收,蔬果倍茂,衣食并足” 的记载,恰是对 “利用厚生” 理念的精准诠释。
而身处桑基鱼塘系统中的湖州农民,在积肥施肥方面的实践更显精妙。这种循环既维系了生态平衡,更通过提升物产丰度惠及民生,完美呼应了 “利用厚生” 的深层内涵。
张履祥在《补农书》中系统记载了当地的常用肥料,如人畜粪便、河泥、绿肥、饼肥、草木灰乃至“磨路”(即牛推磨时,环绕石磨走道上被牛践踏的稻草和泥土,混有牛的粪便,实则为厩肥)等特殊厩肥。至明清时期,这些来源多样、形态各异的肥料已成为该地区农业的基石。它们大多源自生产与生活中的废弃物,经先民细致搜集与巧妙转化,最终“变废为宝”,回馈土地,深刻体现了“利用厚生”的实践智慧。
表 1 《补农书》中的肥料来源种类和内容
序号 | 肥源名称 | 具体内容 |
1 | 植物源 | 草木灰、红花草、绿肥 |
2 | 粪肥系列 | 人粪尿、牛粪、羊粪、猪灰(厩肥) |
3 | 水土精华 | 河泥、磨路(牛践踏稻草与粪便的混合物) |
4 | 加工副产 | 豆渣、豆饼 |
5 | 生活弃物 | 垃圾、陈墙土、淘米水 |
具体分析来看,这套系统巧妙实现了以下三种不同性质的循环,彼此交织又各有侧重:
其一,是物质代谢循环。系统内的各类生产生活资料通过精准流转形成闭环,完成物质从 “生产” 到 “消费” 再到 “回归生产” 的完整代谢。
其二,是能量转化循环。能量在不同层级的生物与生产环节中逐级转化并高效利用,低阶能量通过生物作用升华为高阶价值。例如,蚕桑生产中,蚕食用桑叶(植物能量)后吐出蚕丝(高价值蛋白质纤维),而无法直接利用的茧衣、丝吐等下脚料经加工制成绵线,实现了二次能量转化。
其三,是经济生态循环。通过资源的最大化利用实现经济效益与生态效益的协同共生。一方面,“变废为宝” 的模式降低了生产消耗,如湖州蚕农对蚕桑下脚料的极致利用,额外创造了绵线收入;另一方面,生态循环的维系保障了资源的可持续供给,桑基鱼塘通过 “塘基互养” 保持地力与水产稳定,使得农业生产能长期获利,形成 “生态稳定— 资源永续 — 经济增收” 的良性循环,既满足了当下的民生需求,又为后世留下了可延续的生产基础。
编审:吴宝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