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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父亲节,人间烟火处处温情,而我的心头,只剩挥之不去的绵长思念。十二年春秋流转,四季更迭,父亲已经离开我整整十二个年头。每当佳节至,过往岁月里关于父亲的点滴画面,犹如老电影般一帧帧在脑海回放,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烟火日常、铁道相伴的半生光阴,还有我终生难消的愧疚与遗憾,尽数涌上心头。

(图右二为民国中期抛妻弃子去贵州另立门户开办兵工厂的爷爷,右一为前往贵州看望父亲的二叔)
1.旧岁浮生:半生清贫,饱经风霜
民国十五年,父亲降生在綦江万兴青杠山,那是一个风雨飘摇、衣食无着的艰难年代。一家六口相依为命,日子过得举步维艰。爷爷平日里自制土枪土炮换取微薄收入养家,奶奶操持家务,十二三岁的大孃早早便帮着家人缝补浆洗、照料老祖婆,一家人在乱世里苦苦挣扎求生。
父亲只读了两年私塾,便早早告别书本扛起生活重担。年少的他,每日天刚蒙蒙亮,就背着背篓赶着家中那头花白老牛去往后山放牛,割满满满一背牛草,把牲畜悉心喂饱,拖着疲惫的身躯归家,才能吃上一顿迟来的午饭。本就清贫的家,后来更是遭遇晴天霹雳:爷爷哄骗奶奶卖掉家里唯一赖以贴补家用的老牛,带着全部银元远赴贵州开办兵工厂,从此抛妻弃子,另立家门,再也没有回归这个破碎的家。
家中骤然失去顶梁柱,生活彻底坠入谷底。十四岁的父亲,为了替家人分担生计,去往三江河街三姨婆开的染房做长工。寒来暑往,日复一日,他总是天不亮就起身下河挑水,填满两口大石缸方能吃早饭;数九寒冬,寒风刺骨,衣衫单薄的父亲赤手赤脚、光身踏入冰冷染缸,不停翻动布匹帐幔,整条河街都挂满晾晒的布料。他不求荣华,只求三餐温饱,年终换来一丈二尺粗布,便能让家里多一分暖意。苦难的童年,磨平了父亲所有棱角,也造就了他一生憨厚隐忍、踏实善良的性子。

(图为辗转养护綦江铁路,后来的川黔铁路的父母,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在两河口火车站花园前合影)
2.铁道安家:扎根线路,恪尽职守
1949年綦江解放,苦尽甘来,父亲分到两间染房,安稳开启了属于自己的小家。他勤恳染布,母亲缝衣做鞋,夫妻二人同心度日,清贫却温馨。1952年,綦江铁路三江至赶水段线路顺利通车,凭一生剃头手艺先前入路,专门为綦江铁路局长及沿线小站职工剃头的二叔引荐下,父亲告别相伴数年的染坊,正式成为一名铁路养路工。
没有高学历,父亲凭着一身吃苦耐劳的蛮力,扛起百斤重的柏木枕木,顺利交上“两千马下河,八百马上坡,多少马脚杆?多少马耳朵?”算术试卷入职考试,从此与铁轨、路基、山川为伴。此后四年,我们全家跟着铁路建设四处迁徙,温塘、欧家坝、水斯口、盖石洞、羊蹄洞……一路辗转,居无定所。父亲挑着年幼的兄长,母亲背着全家柴米杂物与年迈老祖婆,顺着铁轨一路前行,扎根在每一段需要养护的铁道旁。直至1956年,全家才定居伍都坝工区,结束了颠沛流离的漂泊生活。
往后三十余年,父亲守护着七点五公里铁道线路,初心从未动摇。他负责的三公里责任线路,道心干净无杂草,石砟整齐无散落,排水沟渠常年通畅无淤积。三十载风雨巡线,他步履不停,徒步里程足足绕地球八圈半,默默守护着綦江铁路、川黔铁路的列车平安通行。即便早年父亲因爷爷经历去贵州开办兵工厂,经组织政审,爷爷造枪造炮,支援红军抗击反动派,支援国共联合抗日,支援解放军解放贵州立下不朽功勋,虽受政审影响,他依旧心怀家国、坚守初心,年过半百光荣入党,担任工区党小组长,包容善待每一位同事,用心帮扶身边青年后辈,即使分来的大学生因特殊年代被打为臭老九管制,父亲依旧厰开胸怀,组织职工学习,让其读书念报,传达上级文件;让所学医术,为职工家属和村民看病;二哥下乡回城,经他辅导考取大学走进重庆主城。父亲用一生坚守诠释铁路人的责任与担当。

3.慈父温情:予我温柔,护我成长
父亲一生沉默寡言,从不会说温柔的情话,却把所有的偏爱与温柔,都藏在了细碎的烟火日常里。身为铁路一线职工,他薪资微薄,却拼尽全力供养我们五兄妹读书成长,倾尽所能让我们吃饱穿暖,安稳完成学业。
他不善言辞,却懂得言传身教。特意在菜地栽种三株桃树,陪着二哥学习果树嫁接,让我们在劳作中学会坚持与动手;闲暇休班之时,便去往綦河边垂钓,将吃不完的河鱼风干储存,给家人留存四季鲜味。他心思细腻至极,每次做鱼都会耐心剔除每一根鱼刺,再小心翼翼放进老祖婆和孩子碗中,生怕我们被鱼刺误伤。每月稀缺的糖果、猪油,他尽数留给家中老祖婆,年幼的我,总能在深夜熟睡时,尝到老祖婆悄悄递来的冰糖甜味,那一口甘甜,是童年最温暖的念想。
命运却从未善待这位忠厚之人。七十岁那年身患肺癌,术后多活了十六年;天灾又逢连阴雨,晚年接连遭遇丧子之痛,四弟在调车作业中意外离世,二哥又不幸罹患重病相继离开。接连的至亲离别,刺穿了父亲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可他始终挺直脊背,强忍所有悲痛,从不把脆弱展露在家人面前,独自咽下所有心酸与苦楚。即便历经人间万般磨难,他依旧积极向阳,按时参加退休党支部学习,闲时垂钓散心,从容踏着流年,慢慢老去。

4.余生长恨:子欲养而亲不待,一念相思伴余生
十二年前巳时,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击碎了我所有安稳。大哥哽咽告知:父亲走了。
那一刻,我如遭五雷轰顶,万千愧疚瞬间淹没全身。彼时我身为高铁车间党支部书记,正值沪汉蓉高铁开通关键时期,全员坚守岗位,我身负重责,无法抽身归家,终究没能守候在父亲身边,送他最后一程。我曾亲口许诺,等父亲身体安稳,一定要亲自陪着他坐上高铁,去往北京看一看山河盛景,可这份承诺,终究成了永远无法兑现的遗憾。
匆匆赶赴家中,我跪在父亲灵前,失声痛哭,万般自责无处安放:爸爸,孩儿不孝,身为铁路人,我守护了万千列车平安通行,守护了千万旅客归家路途,却唯独错过了陪伴您最后的时光。
往后无数个深夜,我总会想起从前归家的夜晚。无论我加班到多晚,父母小屋的灯火永远为我亮着。听见开门声,虚弱的父亲总会第一时间开口,温柔呼唤我的名字。他从不抱怨我忙于工作疏于归家,永远体谅铁路人的身不由己,永远在家中等我归来。
世间最痛,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父亲一生扎根铁道,奉献铁路,宽厚待人,隐忍一生,操劳一生,未曾享过几日清福便匆匆离去。
清风寄哀思,明月念慈亲。亲爱的父亲,人间岁岁父亲节,我岁岁皆念您。愿天堂没有病痛,没有离别,愿您在另一个世界,安稳喜乐,岁岁无忧。而我会带着您的善良与坚守,坚守关心下一代岗位,不负您一生期许,余生漫漫,思念永不停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