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亲——献给我的爹
那把镰刀挂在墙上五十多年了
刃口还留着麦浆的甜味儿
您说磨刀石认得您那粗糙的手
就像土地认得您流下的每一滴汗
镢头刨开冻土的声音
是春天最早的动静
锄头在禾苗间游走
像您在地上写我们看不懂的字
那些字后来都长成了玉米和高粱
辘轳吱呀作响的傍晚
您把月亮从井里摇上来
一柯搂一柯搂浇进干裂的垄沟
木轮车碾过的土路上
车辙深深浅浅
像您从不抱怨的一生
放在木轮车两边的葛条筐
运过多少回夕阳
又装过多少颗星星
您不说
我也不问
只知道——
冬天您是儿女的火盆
您的胸口比炕头还暖
您的手搓着我冻僵的脚丫
您说 爹在 就不冷
夏天您是儿女的蒲扇
您坐在床沿摇啊摇
把自己摇困了
扇子还在手里晃
您说 娃睡 我就不累
春天您是儿女的雨露
您蹲在田埂上看禾苗出土
回头对我笑
说今年雨水好
够你们长个子了
秋天您是儿女的鞭策
您顶着日头收获丰收
也赶着我读书
您说 爹这辈子认得土
你们要认得字
那年炮弹落在家里三十多米的地方
哑火了 没有炸
您就站在门口
一动不动盯着那个坑
等了一整夜
说万一炸了
也要先炸死我
把孩子留下
抗日的时候
您推着木轮车走在黑夜的山路上
不管炮火多激烈
您都要把粮食送到前线去
您说 八路军吃了才能打跑鬼子
咱们苦累一点不打紧
解放战争的时候
担架上的伤员问您叫什么
您说叫“老乡”
您说 打完仗回家种地去
到时候路过俺村 喝碗水
合作化的锣鼓敲响那天
您第一个献出自家的土地
您说 大伙儿一起干
日子才有盼头
后来您说上面缺粮了
把缸底刮了又刮
把二百斤口粮
您用手摸了又摸
装在麻袋里
然后送去了粮库
回来的路上
您摘榆树叶
拣地瓜秧
挖野菜
您说这些东西
老天爷种了几千年
就是留给这个时候吃的
您吃了一个春天的树叶
脸上的颜色 和树叶一样青
我哭着说 爹 您咋不吃窝窝头
您说 粮库空了 上面就空了
爹扛得住
我从来没有问过您值不值得
因为您不识字
说不出“国家”那两个大字
只会说“上面”
但您用脊梁
把它们一笔一画
刻进了土里
1972年的夏天
您走了
那把镰刀再也没有拿起来用过
锄头靠在墙角 慢慢生锈
木轮车的轮子 再也转不动了
可是每到春天
犁铧翻开泥土的时候
我总觉得
您又蹲在田埂上
用粗糙的手掌
捏碎一块土疙瘩
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
然后点点头
父亲
您留下的不是遗产
是庄稼地里
那股永远不会散的
青草味儿
父亲
您教会我的不是道理
是低下头干活
抬起头做人
父亲
如果有来生
我还想做您的儿子
还坐在门槛上
等您从地里回来
拍拍身上的土
摸摸我的头
作者简介：
楚廷富，系中国诗歌网协会会员和认证诗人、作家，泰安市诗词学会会员，肥城市作协会员。作者于1941年12月出生，男，汉族，山东肥城市人，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早年在解放军某部服役，曾任肥城县新闻干事、文化局局长、中共肥城市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党组书记，党支部书记兼《肥城市报》总编辑,双高职称。作者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就创作了不少文学作品，其中诗词就有600多首，仅《春夜》一书就占了50多篇。诗歌《春夜》曾获全国副刊评选一等奖；词《沁园春·伟人，全球感谢你》被中国当代文学评为一等奖；诗歌《父母是我们心中的丰碑》被中国当代文学授予“中国当代百佳诗人”荣誉称号，受到各级报刊的多次奖励。先后出版了《春夜》《长相思》《历史的机缘》三部文学专著，主编著作有：报告文学集《桃乡情》《驰名中外数桃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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