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父亲是我的一本无字书》
文/学文(黑龙江)
站在城市的高楼里,想起我的父亲蹲在田埂上的背影,他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村人。他一个字都不认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可他却用了49岁的短暂生命,在故乡的黑土地上,为我们姊妹五人写下了一本最厚重的无字书。
今天是父亲节,我的家人手机里满屏上,都是关于感恩的字句,我握着屏幕,忽然想起离世62年的父亲,他是在我刚刚七岁那年因病去世的。如今我对父亲的印象是模模糊糊,几乎没有什么记忆了,但是他离去的时候,我还在他的身边。父亲去世时,是什季节我不记得了,他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庄稼人。从我记事起,他在家里被母亲叫他干啥他就干啥,在生产队里队长安排他干什么活,他就干好这个活,从来不偷懒的老实巴交的农民。而且父亲的话也不多,就知道闷头干活,他就是这样的一个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人了,从来没和任何人吵过架,或者闹过矛盾的人……。
在我父亲的世界里,只有脚下的农田和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锄头,还有其它农田劳动的各种工具。七岁之前的事情我没有啥印象,父亲的故事,多数都是听母亲和哥哥姐姐们讲给我听过的,但是父亲去世的时候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是啥季节我记不清了,但他长期患病躺在炕上,我记忆犹新。记得父亲去世时,他躺在炕头上,我和邻居三舅家的二妹子,还有我三弟等几个孩子在炕尾处玩游戏。父亲躺在炕上自言自语,说一些糊涂话,我们都听不懂,他说:“在外面来我们家里几个人,是接他走的。”我和伙伴们听后都很害怕,我说,爹你别说糊话了,我们很害怕。他骂了我一句就再也没有动静了,我们还在炕尾处继续玩游戏,此时父亲就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东屋邻居三舅妈来我们家叫她们家的二丫回家吃饭,看到我父亲没有动静了,就问我们是怎么回事?我们说不知道哇,只是和她学了前面的事情。三舅妈回到东屋叫来三姥爷看看我父亲,最后三姥爷告诉三舅妈说:“我父亲已经去世了,”这时我和伙伴们也赶紧离开自家屋里,躲到亲戚家里去了。父亲去世的那年刚好49岁,可以说是正当年的时候,他因病长期卧床不起不能去生产队里劳动,家里家外的所有一切都是母亲在忙碌着。记得父亲离去后,家人们叫我带孝,我说啥也不带,而且连哭带嚎的,谁说我也不听话。邻居去加信那边通知我的叔叔,他来到我们家后,还和我母亲大吵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些我还记得很清楚。
父亲的离去我们家的天就塌了,所有事情都落在母亲身上,五个儿女的吃喝拉撒,还要去队里劳动等等都离不开母亲。记得有一年的秋天,生产队里分口粮,我和哥哥拿着麻袋去生产队的场院里,往麻袋里装玉米棒子。这时被生产队里的一个叫祁德兴的副队长看到了,他对我们高喊着说:“你们老张家没有人在生产队里劳动,不能分给你家口粮!”说着就把我和哥哥装好袋子的玉米棒子全部给倒掉了。后来是当队长的三舅把这个叫祁德兴的人批评了一顿,我们又重新装好玉米棒子。从那时候我就记住了那个叫祁德兴的人了,在我心里一辈子也忘不了他这个混蛋。父亲在世没有患病时,去队里劳动一天工都舍不得耽误,农忙时节是父亲最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就揣着两个玉米面饼子和社员们往田里走去,裤脚沾着隔夜的露水,弯下腰就再也不肯直起来。
有一年的深秋,生产队里都忙着割水稻,水田地里都冻上了冰碴,父亲穿的水靴子怕被冰碴子扎坏了,就把水靴子脱下来放在田埂上,光着脚在水田地里割水稻。他的脚和腿被冻得通红,大家看到父亲的做法劝他赶紧穿好水靴子,要不会冻坏了脚和腿,最后父亲听劝才穿好水靴子继续割水稻。我的父亲在他四十九岁的短暂生命里,没有看到过火车,就连坐汽车都很少。他几乎没有穿过新衣服,我记得父亲有一件带绒的秋季蓝色上衣,从母亲买到家后,他一次也没有穿过。后来我长大了还穿了好几年呢,这些都是哥哥和姐姐告诉我的,母亲也曾经说起过这件事情,因为我对父亲的故事记忆很少。由于他离去过早,我们几乎没有太多的父爱,后来我上学读书时,在学校里和别人打架,人家都有父亲的呵护,而我没有父亲庇护。人们都说父爱如山,可我们姐兄弟五人,对父亲庇护和关爱实在是太少了,在我和三弟四弟身上,几乎没有过父亲的庇护和关爱。
我的父亲一辈子一个大字都不认识,可他的言行是母亲讲给我们有关他的故事,教给我做人的道理,比所有书本里的话都要沉。他没说过爱我,没说过想我,可他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土地上,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在了我们儿女的身上了。他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给我们撑起了一个不用挨饿的家,给我们铺了一条能走出村屯的路。他就像黑土地里长出来的老槐树,不会说话,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风来了挡着,雨来了遮着,把所有的阴凉都留给了我们。在我们的后来学习成长中,是父亲的老实和善良对我们姐兄弟五人有很大的影响。虽然他过早的离去,但是母亲给我讲父亲的为人处世,和他的任劳任怨,老实忠厚善良一直都鼓励着我们的成长。
暮色漫过窗台的时候,我正对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发呆,米香漫开来的瞬间,忽然就想起了老家的灶台边,父母守着一锅粥的模样。小时候的冬夜总格外漫长,窗外的西北风卷雪花刮着大烟炮拍打着窗户纸,土炕烧得暖烘烘的,我裹着厚棉袄趴在桌边写作业。母亲就坐在灶膛前的小矮凳上,添柴的手被火光映得通红,她总记得在粥快熬好的时候,撒上一把切碎的红薯丁,甜香顺着锅盖的缝隙钻出来,漫满整个屋子。父亲干完活从外面回来,拍落一身的雪花,从怀里掏出用旧报纸包着的糖块,那是他赶了十几里路去镇上买的,揣在怀里焐得温热……。我的父亲如今已经离去六十二年了,每当父亲节,我就会自然而然的思念起父亲的印象,虽然只有模模糊糊的记忆,但是还有一点印象的。
如今我在几百里之外的城市里,也学着熬小米粥,却总熬不出记忆里的味道。深夜加班回家,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的瞬间,恍惚间总觉得自己还在老家看到父母的勤劳形象。如今我已经是年近七十岁的老人,看到自己的儿女和孙辈们生活得很幸福,此时我更加思念父母。原来思念从来都不是波涛汹涌的浪花,是藏在每一个细碎瞬间里的涟漪:是喝到热粥时想起来的温度,是降温时下意识裹紧的衣领,是看见别人父母接送孩子时,忽然顿住的脚步。那些被灶火烤暖的旧时光,那些藏在柴米油盐里的牵挂,早已经刻进了我的骨血里,变成我走再远的路,心里也永远亮着的一盏灯。
原来这世上最厚重的书,从来都不是印在纸上的,父亲用他49年的短暂生命,给我们子女写了一本无字的书,我用一生的时间,都读不完里面的温柔和重量。今天是父亲节,我隔着几百公里的路程,遥望着故乡的方向,我知道此刻父亲也许在另外一个世界上忙碌着,可能晒着和很多年前一样的太阳。我想跟他说,父亲,我读完了您写的书,我读懂了,你给我们的爱,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祝福您在天堂一切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