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鸡峰山
作者：沈巩利
陈仓，一个名字里藏着三千年光阴的地方。
它古称西虢，位于关中平原最西端，西距宝鸡市中心十六公里，东距长安一百四十七公里。商时为雍州陈国，西周属岐王畿地，秦时设陈仓县——这个名字是秦人起的。公元前762年，秦文公在“千渭之会”筑城，因陈仓山而得名。这座城分上下两城，上城春秋时所筑，下城三国时魏将郝昭所修，南北长二百四十米，东西宽一百二十米，城下临渭河，以城设关，是关中西大门。
陈仓这地方，历代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韩信就是从这里杀出，一战定天下。诸葛亮北伐，数万蜀军被郝昭阻于陈仓城下，用尽办法，终究攻不下来。境内有钓鱼台，姜太公曾在那里垂钓；有磻溪宫，元国师丘处机在那里传道；有西镇吴山，五峰挺秀；还有九龙山、大水川、灵宝峡，山是秦岭的山，水是渭河的水。
这里出土了何尊，内底铸铭文十二行一百二十二字，“宅兹中国”四个字，是“中国”一词最早的记载。还有虢季子白盘，长一百三十七厘米，重四百六十斤，盘内一百一十一字铭文，记录了周宣王十一年虢国国君之子白在洛阳一带征伐敌部的战功。金虎、玉环金铺首，一件件都是国宝，都从这片土里出来。
陈仓区政府所在地叫虢镇，“虢”这个地名从西周沿用至今三千年，是我国使用时间最长的地名之一。三千年的名字，一直叫到唐朝。
改变发生在公元757年，唐至德二年。
那一年天下大乱。安禄山的叛军攻破潼关，唐玄宗逃往四川，太子李亨在灵武提前登基，史称唐肃宗，挂帅平叛。叛军势大，长安失守，唐军节节败退。肃宗带着军队来到陈仓——这里有秦岭屏障，从蜀中运粮方便，是重整旗鼓的好地方。
他原本想把陈仓改名凤翔，取“凤鸣岐山”之意，周王朝从这里兴起，大唐也能在这里中兴。可一查，附近已有凤翔县，重了。于是几天后，他把陈仓改成了宝鸡。
为什么叫宝鸡？当地有个传说，流传了一千多年。秦文公时，陈仓人猎得一头怪兽，似羊非羊，似猪非猪，半路遇到两个小孩说，这叫“獍”，生下来就吃母亲，长大了专吃人脑。陈仓人想杀了它，獍却说：放了我，去抓那两个小孩，他们叫陈宝，得男者称霸，得女者称王。陈仓人去抓小孩，小孩化作两只神鸡，一飞南阳，一飞陈仓山顶，化为石鸡。秦穆公时，曾派人去抓，只抓到一只母鸡，触手化为石头，于是立祠祭祀，叫“陈宝祠”。
还有一说：有陨石落于陈仓山北，形状像鸡，每天清晨，山里的雄鸡都站在这块石头上打鸣，人们叫它“陈宝”，建祠供奉。两种说法，都指向同一件事——陈仓有神鸡，有石鸡，是天降的宝贝。
唐肃宗改名的这一年，陈仓山忽然又听到了神鸡啼鸣，声传十余里。说来也巧，从此唐军节节胜利，叛军一蹶不振。肃宗认为神鸡是国宝，鸡鸣是吉兆，于是定名“宝鸡”。另外，古人认为鸡有“五德”——头戴冠者文也，足傅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见食相告者仁也，鸣不失时者信也。鸡是祥瑞，是朋友，是人间烟火里最踏实的吉祥。
其实还有一层。肃宗在灵武登基，名不正言不顺——玄宗还在世，他是擅自称帝。他需要祥瑞来证明天命所归。陈仓山的鸡鸣，来得正是时候。一场战争，一次改名，一个传说，成全了一个皇帝的政治需要。从此“宝鸡”这个名字，一用就是一千二百多年，“明修栈道，暗度宝鸡”听起来虽然有些怪，但祥瑞的意思，老百姓认。
陈仓，一个用三千年的名字，就这样被“宝鸡”取代了。朝代的更替，地理的变迁，权力的博弈，都藏在这改名里。三千年陈仓，见证了多少兴亡——周人从这里兴起，秦人从这里东出，韩信从这里暗渡，诸葛亮从这里退兵。而肃宗轻轻一改，把厚重的历史换成了祥瑞的祈愿，把旧朝的遗响，变成了新政的吉兆。
地名是什么？是写在纸上的地理，也是刻在心里的记忆。陈仓也好，宝鸡也罢，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水。鸡峰山现在还矗在秦岭里，远远看去，像鸡冠。山不说话，水也不说话。只有路过的人，偶尔想起三千年前，有人在这里筑了一座城，取了一个名字，然后一代一代人，在这名字底下生老病死。
后来陈仓县变成了陈仓区。旧名字回来了，但只在一隅。宝鸡这个名字，还在用着。两个名字，一个三千年，一个一千二百年，都在同一片土地上，像两条河，各自流着各自的水，最终都汇入岁月里。我们站在河的这一边回头看，其实改不改名，日子都一样过——太阳照常从鸡峰山后面升起来，照在虢镇的老街上，也照在宝鸡的新楼上。
沈巩利，【乐天头条】文学社核心作家。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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