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张光彩
曙色刚爬上窗棂，
柴烟散入清晨。
小时候的记忆里，
是母亲喊您回家吃饭的声音。
可天还未亮您已推开院门，
裤脚还凝着露水，
灶膛的火映着额上浅浅的霜痕，
一肩挑着日月，
一肩担着星辰。


夜色滑落时鼾声深沉，
压住满院风尘。
我数着您掌中干涸的河床，
裂纹里渗出日子的涩与醇，
多少个冬夏熬白了晨昏。


那年远行您背对黄昏，
旧衫鼓成孤帆送我不转身。
您躬身成桥，沉默如石，
送我走过泥泞与困顿，
那弧度撑到天明时分。


如今我也将锈咽作无声，
雪落鬓角融作灯影。
您弯下的弧度在我骨节里生根。


您走后每个黄昏，
我数着檐下深浅的足印，
数着数着泪已满襟。
种在血里的沉默，
长成胸中的峰岭，
一重一重，是您未言的叮咛，
也是我，走向您的归程。
2026·6·21

父亲节撞上夏至
张光彩
麦芒刺向南风的时候，
您蹲在檐下修补犁头。
那根弦绷到最响，
忽然松手，
日光倾流，
从您虎口涌出，
灌进每道干裂的垄沟。


老座钟敲过正午的关口，
日影渐渐收窄，
缩进烟锅，
化作最后一粒将熄的火豆。
汗珠砸进泥土的间歇，
刚好够一粒新谷，
在您掌心转完一季春秋。


竹椅吱呀晃过午后，
您起身给瓜秧搭架绕钩。
卷须探向天空的方向，
比墙上时针更懂节奏。
锄刃翻起新土那刻，
您是最先泛红的田畴。


女儿拆开纸盒的时候，
新衣轻轻披上我的肩头。
我忽然愣住，
想起那年，
您也这样比过衣袖。
风翻动台历两页薄纸，
一页昨天，
一页今天，
夹缝里那道折痕如旧，
像两个节气在正午碰头，
把一生光阴慢慢熬成褶皱。
2026·6·21

夏至
张光彩
一年里最长的一天，
太阳爬到最高点，
晃得我眼睛发酸，
蝉鸣乱成一团，
影子缩回脚底下，
薄得像透光的纸一般。


风裹着热浪扑在脸面，
绕过池塘里的荷尖，
贴着田埂漂游，
晒蔫的叶子垂在路边。


我切西瓜的那一端，
刀锋映出小时候的脸蛋，
露水打湿了裤脚，
清香味将全身沾满。


乌云往西边渐渐飘远，
雷声渐渐变淡，
雨终究没有落下来，
空气稠得搅不动，
令人心烦。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茉莉花香四处飘散，
汗衫粘在背上，
让我忆起童年。


萤火虫若隐若现，
热气还没散完。
竹席还温着，
夏至的夜实在太短，
短得像光阴从指缝间漏下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