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在安阳过64岁生日
李 皓
退休之后,抛却数十年新闻采编的忙碌牵绊,文字成了我日常最舒心的消遣。闲来提笔写写心中见闻,偶尔投稿各类文学赛事,从无争名逐利之心,纯粹只为怡情自娱。过往数度征文获奖,主办方屡屡盛情邀约奔赴各地参加颁奖盛典,我却总以身体孱弱、家中琐事繁多一一婉拒。可这一回,收到首届曹操文学奖赴河南安阳领奖的邀请函,我却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只因报到当日,恰好是我的六十四周岁的生辰。

自山东莱芜前往安阳,路途相对遥远,我提前买好了长途汽车票,动身之前四处询问,竟找不到同行之人,只得独自踏上去往豫北的路途。大巴车厢晃晃悠悠,窗外鲁中丘陵渐渐褪去,换成豫北平缓原野。我闲来无事,主动与一趋前向司机问事的乘客搭话,闲谈间惊觉对方竟是与我一样的胶东平度同乡。我俩同属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生人,说起胶东故土的乡俗、青年求学的往事、半生奔走的苦辣,句句都能说到一处。近十个小时漫漫车程,不曾有半分孤寂,言语相伴消解了长途奔波的疲惫,待到暮色漫上天际,大巴车稳稳驶入安阳城区。
人生地疏本有几分忐忑,好在《中国现代文化报》的史超君老师早早等候在车站,一路引路,送我入住活动指定宾馆,又驱车带我赶赴欢迎晚宴酒店。宴会厅内灯火温煦,来自天南海北的文友齐聚一堂,满满坐了四大圆桌。我抵达时宴席已然开场,主办方贴心安排我坐在主桌,身旁便是人民日报社原文艺部副主任、九十三岁的散文大家石英老先生。久仰先生文坛盛名,能同席对坐,心中满是欣喜。
宴席菜品皆是地道的安阳风味,道口烧鸡软烂醇香,皮渣扣碗吸饱卤汁,各式蒸碗咸淡适口,这般醇厚家常的豫北滋味,竟十分贴合我这个山东人的口味。白日赶路,午餐只在大巴车上草草对付了几口,腹中早已空落,面对满桌佳肴,我便敞开胃口细细品尝。席间穿插着文艺联欢节目,主持人轮番邀请宾客登台助兴,并笑着点到了我。
站在台上,我轻声开口,告知满堂众人,当日于我而言是独一无二的日子,恰逢六十四岁生日。话音刚落,主持人立刻高声烘托气氛,带动全场四十多名文友一同唱响了生日祝福歌。悠扬歌声环绕厅堂,暖意瞬间裹住我的周身。心绪翻涌间,我即兴朗诵了四十年前少年时期写下的诗作《我是青年,我是一面飘扬的旗帜》,字里行间藏着半生未改的文字热忱,诵毕,满堂喝彩声此起彼伏。主持人提议全体文友举杯,共祝我生辰安康,同席的石英老先生与诸位文友纷纷凑近,一句句真挚祝福涌入耳畔,我捧着酒杯频频回敬,眼眶阵阵发热。
酒店老板听闻席间偶遇寿辰一事,特意嘱咐后厨煮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雪白面条卧着一枚圆润荷包蛋,盛在白瓷碗中端到我桌前。氤氲热气漫开温柔烟火气,我指尖微微发颤,掏出随身身份证递给身旁文友,请他们拍下这难得的一幕。一碗普通寿面,一份萍水相逢的善意,朴素却沉甸甸,滚烫暖意顺着喉咙淌进心底,惹得我悄悄红了眼眶。

当夜躺在宾馆床榻,窗外安阳古城灯火朦胧,我辗转许久毫无睡意,万千思绪在心头层层铺开。一晃走过六十四载春秋,年少时守在老家,年年给爷爷奶奶祝寿;成年立业,则年年赶赴老家,备好酒菜陪伴父母度过生辰。如今祖辈父辈皆已远行,只剩下我独自步入花甲之年。儿子定居北京,日日为工作、育儿奔波劳碌,我不愿让他分心挂念,几十年来,从未特意为自己过一次生日,总觉得年岁增长不过是寻常小事,不必刻意操办。
从未料想,千里之外的安阳,一群素昧平生、因文字结缘的文友,会给我一场这般热闹温暖的生辰。这场生日,扎根建安文脉厚重的古城,相伴志趣相投的知己,系着一纸文学奖项的缘分。此后数日,我随着采风队伍踏访殷墟、中国文字博物馆、曹操高陵,触摸三千年前甲骨文字,品读曹魏建安风骨,行走在华夏文字的根源之地,眼界与心境都豁然开阔。短短四天行程,收获的不仅是一纸获奖证书,更是一份跨越山水、纯粹干净的文友情谊。
归程大巴缓缓驶离安阳,车轮碾过道路,我望着窗外倒退的豫北田野,心中久久回味那晚宴席的歌声、一碗温热长寿面、满堂善意的笑容。岁月匆匆,半生奔走莱芜大地,执笔记录人间百态,总以为平淡便是日常,却不料一次奔赴文学盛会的远行,一场不期而遇的异地生辰,给晚年岁月添了一抹难以忘怀的温柔亮色。文字连接起天南海北的相逢,善意消解了独处半生的清冷,那个安阳的夜晚,永远妥帖地珍藏在我的记忆深处……
作者简介:
李皓,笔名浩泉,在济南工作、定居的青岛平度人。中共党员,退休党报新闻工作者。原任莱芜日报社编辑部主任、济南日报社高级编辑,现为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济南市吴伯箫研究会副会长、山东省写作学会莱芜写作中心副主任,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常务理事、济南市作家协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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