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颗扣子》
散文
作者/周业明 诵读/老菩提
52路堵在复兴门桥,七分钟了。窗外护城河的水浑着,杨树毛子往玻璃上贴,一团一团,像——不,不像什么,就是杨树毛子,白的,脏的,往水里扎。车厢里有人刷短视频,外放声大。我低头看手机,一段字句浮上来,不是敲在后背上——是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妈,我记起你教我系鞋带。
你蹲在地上,手指绕鞋带,打一个结,又打一个。我笨,拉成死扣。你拆开,重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我数过吗?拆了几次?十次,或者二十次。那个数字早忘了,只记得你蹲着时,膝盖抵着水泥地,抵出两块红印,红印退了,变成两块白,再没消下去。后来你蹲着择豆角,蹲着擦地板,蹲着给我女儿换尿布,那两块白还在。现在你不蹲了,跪着,或者坐着小板凳,系自己的鞋带,手指绕两圈,忘了怎么打结,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说,老喽。
爸,你教我拿筷子。
大拇指这样,食指那样。我学不会,把筷子拍在桌上。你捡起来,在自己手里比了一下,又递给我。那时你手掌有茧,握筷子时,骨节发白。那双手没握过整个世界,只握过扳手、锄头、我的手腕。还有,一九八三年冬储大白菜,你一个人搬了二百斤上三楼,指节裂了口子,血渗进白菜帮子里,洗不掉。那双手后来握过方向盘,握过医院缴费单,握过….现在握筷子,抖,米粒掉在蓝衬衫上,第三颗扣子的左边,一小撮白,像——不,不像什么,就是米粒,干了,硬了,你也没发现。
现在,染发剂的黑滴在你耳朵上。
去年冬天,我帮你染头发。梳子卡在白发里,你的手在抖,一滴黑沿着耳廓往下爬,爬到颈纹里。你说没事。我别过脸,假装找毛巾。毛巾就在手边,我没递。递了,就等于承认你在老。承认你在老,就等于承认我也会。
蓝衬衫,第三颗扣子住错了洞。
你去胡同口早市买芹菜,就那样穿了一路。我看见了,没说。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没走过去,帮你解开,重新扣好?——我删了三次"像当年",删不掉。有些债,不是像,是就是。
车动了。护城河的水还在流。
我下车,去稻香村买了桃酥,牛舌饼也买了两块。油纸袋里的油,透出来,粘在手指上。一会儿到家,妈,我帮你染头发,这次我会更小心。爸,那颗扣子,我帮你重新扣。手指会碰到你的锁骨,凉,烫。
你们别急。
我有很多时间。桃酥还热着,牛舌饼酥着,护城河的水还在流,第三颗扣子还在等一个正确的洞。等我把牛舌饼掰开,碎渣掉在茶几上,你捡起来,放进嘴里,说,酥。这个字,你说了六十年,从山东老家说到北京,从一九六二年说到现在,发音没变,还是酥,舌头抵着上颚,轻轻一送。我记住了。
【作者简介】
周业明:男,籍贯山东,现居北京。八十年代起从事文学创作(中途因公中断),曾获全国全军文学奖项,参与编写的《华夏风云录》丛书之一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作品散见于《青岛文学》《解放军文艺》《文艺报》《散文》等。近年专注器物诗学研究和小说创作。
【朗读者简介】
老菩提:一级注册艺术设计师,黑龙江省朗诵协会会员,黑龙江省美术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摄影家协会会员、中国朗诵联盟会员。主要诵读作品曾发表于: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央视频官网、新华网、人民日报、凤凰网、中国教育网、新浪网、喜马拉雅、中国有声阅读等国家和地方官网媒体。
🖨出品 / 華 | 夏 | 之 | 聲
📝作者 / 周業明
🎤誦者 / 老菩提
🎹配樂/Q音
🖼圖源 / 網絡
🖥編輯·製作 / 郡靑 艾果
🎧監製 / 山東德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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