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木先生》陈一甲
老街的尽头有一间不起眼的铺子,门楣上挂着半块朽木匾额,刻着三个字:观木斋。
店主姓陈,人称陈先生。据说他排盘看了三十年,手上过的一万五千多个八字,全是甲木日主。他自己也是一棵甲木,生在立春后三日,地支盘根错节,天干却孤零零一根,像极了他院子当中那棵活了三百年的老槐树——躯干笔直,宁折不弯。
那天午后,秋雨绵绵,陈先生刚送走一位从平顶山来的女人。女人是开小饭桌的,被隔壁的连锁托管挤兑得活不下去,眼圈红红地问要不要关张。
陈先生给她倒了杯热茶,没看她的八字,先看她的手。那是一双指节粗大、常年沾着米面的手。他笑了笑,指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说:“土太厚了,根闷住了。你这不是饭桌生意,你是会发面的手。周末别做饭了,教孩子揉馒头去吧。”
女人似懂非懂地走了。徒弟阿炳在旁边收拾茶盏,嘟囔道:“师父,现在的客人怎么都这么难。上个月那个做风筝的,上上个月那个导游,哪个不是愁得睡不着?”
陈先生没回头,手指轻轻敲着窗棂,望着外面的雨:“甲木嘛,骨头硬,不懂低头。他们的坎儿,我都走过。”
阿炳愣了一下。他跟了师父五年,从未听师父提起过自己的往事。
“我年轻时也像那棵槐树,死倔。”陈先生像是读出了阿炳的心思,缓缓开口,“那时候我在洛阳搞雕刻,专雕黄杨木。我觉得我是大师,谁的意见都听不进去。那是‘火多木焚’的局,我把自己烧得快成灰了。”
“那后来呢?”阿炳问。
“后来遇到了我的癸水。”陈先生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幅字,那是“知止”二字。“我师父,也就是上一代观木斋主。他看我雕得再好也只是个匠人,成不了气候。他逼着我封了刀,去书院看了三年书。那三年,就是癸水浇下来的三年。我如果不放手,不信任别人,那我这棵甲木早就在火里烧成木炭了。”
正说着,店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一响。进来的是那位做豆腐的老汉,五十二岁,从商丘来的。他是陈先生的老客,半年前被陈先生劝着放权,让徒弟接手豆腐坊。
老汉今天精神抖擞,手里拎着两瓶烧刀子,脸膛黑红:“陈先生!成了!那小子点的豆腐,如今比我还嫩!分店的流水超了我老店啦!”
陈先生笑了,给他倒酒:“你看,甲木不是柴火,不能一直烧。浇点水,歇一歇,根才扎得深。”
酒过三巡,雨停了。老汉醉醺醺地走了。阿炳看着师父的侧脸,忽然觉得那棵院中的老槐树和眼前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这时,门口的光暗了下来。一个穿着冲锋衣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眼神疲惫却锐利,像一把刚磨好的斧头。
“陈先生?”男人声音沙哑,“我做工程的,在三门峡。资金链断了,兄弟们散了,房子也押出去了。有人说我命里金太旺,是刀斧劈身之局,没救了。”
陈先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看八字,先看他的眉宇。那是一种被千锤百炼后依然不肯折断的倔强。
“坐下。”陈先生指了指茶台,“金多砍木,没错。但你年柱藏着火。”
“火?”男人茫然,“我这几年只有冷水泼头,哪来的火?”
“你的火,在人心里。”陈先生慢悠悠地烧水沏茶,“庚金是斧头,砍掉你的旁枝,是为了让你长直。你现在觉得疼,是因为你在硬扛。你那个跟着你十年的项目经理,还在吗?”
“在……但他也没办法。”
“回去,别谈工程了。”陈先生把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让他拍视频。拍你怎么在工地上吃盒饭,拍你怎么对着图纸骂娘。别拍工程,拍人。火一动,金就不克木了,金就成了你的器。”
男人握着茶杯的手颤抖了一下。他想起那个跟了他十年的兄弟,前几天还说想拿手机记录一下他们这帮人的日常,被他骂了一顿,说是瞎胡闹。
“我……”男人喉结滚动,“我明白了。”
男人走后,夜色已深。阿炳忍不住问:“师父,您真的只看那几分钟的直觉吗?不看盘?”
陈先生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驳陆离。
“阿炳,你看这棵树。”陈先生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它生在房檐下,土薄石硬。按理说,这是‘土重根浅’,该死才是。但它把根绕过了石头,扎进了地底下的泉眼。”
他转过身,看着徒弟,眼神深邃:“那四个扣子——金多借火,水多找石,火多歇气,土厚换地。这不是命理,这是活法。我看的不是那一万五千个盘,我看的是这一万五千个人,是怎么在绝地里把根扎下去的。”
阿炳沉默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时,师父问他为什么学这个。他说为了趋吉避凶。
陈先生当时摇了摇头,指着这棵老槐树说:“错。是为了在避不开的凶里,找到那条生路。甲木成器,从来不是靠运气,是靠这根骨头,肯不肯在石头缝里再挺一寸。”
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是在应和着这句话。阿炳抬头望去,只见那棵直插云霄的大树,在月光下站得坚毅而从容,确实像极了一个宁折不弯、却又懂得借火燎原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