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有光，岁月回甘
作者：孙培棠
清晨六点半的公园，露珠还缀在月季花瓣上，颤颤的，像未及落下的梦。老赵已做完了他的“早课”——先绕着公园慢跑两圈，再在老槐树下打一套改良版的太极拳。他今天穿了件暗红的运动外套，头发虽白如霜雪，却梳得一丝不苟。八十有三的人了，整天乐呵呵的。“年纪大怎么啦？”这是他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对面长椅上坐着的老钱打趣：“老赵，今儿是相亲去啊？”老赵收了拳势，笑呵呵回一句：“相什么亲，帅给自己看的。”
这话说得轻巧，却教我心头一动。曾几何时，我们这些退了休的人，总爱把“老了老了”挂在嘴边，仿佛银龄成了一张通行证，便可以理直气壮地放弃对生活的打理。衣服捡子女淘汰的穿，日子过得像没拧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不急不缓，却也了无生趣。可老赵他们这一拨人不一样。你看跳广场舞的奔七奔八的老姐妹们，丝巾定要选与裙子相配的颜色，舞步里藏着年轻时未竟的韵律；下棋的老先生们，棋盘上摆着磁石棋子，落子时叮当作响，那份郑重其事，倒比上班时还要认真几分。
“童龄不在，银龄要帅”——这“帅”字用得真好。不是年轻人的鲜衣怒马，而是一种历经岁月淘洗后的体面。我见过退休后在老年大学学油画的张老师，画架支在阳台上，光影恰好时，她眯着眼调配颜料，皱纹在专注的神情里竟透出几分温柔。她说小时候爱画画，那时没条件，现在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浪费时光了。这话里有种奢侈的快乐，像把攒了半辈子的硬币倒出来，一枚一枚，数得清清楚楚，每一枚都带着体温。
公园东南角有片小竹林，竹林边上一张石桌，围坐着一群老友。他们的话题从国际形势到小区菜价，从养生秘诀到孙子功课，什么都能聊，什么都接得住。上个月老周家儿子失业，大家凑了份子，请他吃了顿饭，席间谁也不提那桩事，只讲年轻时一起下乡偷西瓜的糗事，笑得老周眼泪都出来了。后来才晓得，老周悄悄把大伙凑的钱转给了老钱，说：“心意领了，钱留给更需要的家庭吧。”老钱也没推辞，转头便捐给了社区图书馆买新书。
这便是“心容万物”吧。到了这个年纪，像一棵老树，根系深了，反而不急着争阳光雨露。风来了摇一摇，雨过了抖一抖，该开花时开花，该落叶时落叶，从容得很。而这从容背后，是日子越过越安稳的底气——公园里新添了适合老人的健身器材，社区食堂顿顿有软烂可口的饭菜，乘公交、坐地铁享受国家补贴，免费乘坐，车上年轻人抢着让座，连路边的盲道都铺得平平整整。这些细碎的暖意，像春天的地气，无声无息地托着每一个人，让银发族活出了前所未有的精气神。国家强不强，不看高楼大厦，就看老人脸上的笑纹深不深——老钱说这话时，正用新换的智能手机给老伴儿拍牡丹花，拍完还顺手修了个图。
黄昏时分，西边的云烧起来了。橘红色的光铺在湖面上，被风吹皱成碎金子。跳完舞的老姐妹们结伴回家，丝巾在晚风里飘着；下棋的老先生们终于分出了胜负，约定明日再战；老周坐在长椅上翻一本旧诗集，偶尔抬头看看天色。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这时候忽然就懂了什么叫“夕阳愉快”。不是没有暮色，而是暮色里依然有光，温温的，柔柔的，照在脸上不会灼人，却足够看清彼此的笑容。我们这些走过半生的人，终于学会了和时间和解，和自己和解。皱纹是岁月盖的印章，白发是时光撒的糖霜——糖霜甜不甜，全看吃的人怎么想。而这甜，说到底，是赶上了好时候。从前老人守着一炉火过冬，如今老人守着一城灯火过日子——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双年轻的手在添油加柴，让暮年不再是尾声，而是另一种盛开。
回家的路上，听见老钱哼着小调，调子跑了八百里，他却自得其乐。路灯刚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梧桐树下，一晃一晃的。我想，如果“愉快”有形状，大概就是此刻这样——一个穿着红色运动服的老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不疾不徐，心里装着整个黄昏的温柔。而这满城温柔，正是山河安澜时，岁月许给每个普通人的回响。
作者 简介
孙培棠（曾用名：大海滩）中共党员，大专文化。徐州市国土资源局退休。
《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江苏《银潮杂志》银发记者。
退休后重拾文学创作，已出版：
文集《人生交响曲》
散文集《百花飘香》
长篇小说《乡村风情》
主要获奖作品：
2025年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永胜杯”全国征文获散文组一等奖
盛世阅兵.礼赞强国[2025]全国文学作品大赛《金奖》
散文《放歌磨盘山》获“翰墨流芳杯”全国文学原创大赛三等奖。
《愿做党需要的那颗螺丝钉》在“喜迎二十大，初心不改”征文活动中荣获一等奖。
文学作品在中共徐州市机关工委“见证精彩、时代印记——喜迎二十大”文学、摄影征文中荣获优秀奖。
首届全球“白鹭筑梦•山河一统”杯文学作品大赛征稿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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