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外婆的麦子酱
文/吴义斌
今年麦子熟了。
我站在超市的货架前,望着一排排标注“传统工艺”“手工酿造”的麦子酱。玻璃瓶里深褐色细腻的酱料光鲜规整,却装不下半分旧年时光。我拿起一瓶看着标签上配料表:麦子、盐、水,辅以各类食品添加剂。再换一瓶,配料表里又多了许多不熟悉的化学成分。我终究一一放回货架,心底空落落的。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外婆的麦子酱。
外婆生于1927年,小名带弟。简简单单两个字,藏着旧时代重男轻女的世俗观念。
听外婆讲,她娘家家境在当地算得上殷实,那时家里专门请了私塾先生,在家教导她弟弟读书。外婆比弟弟年长两岁,先生每次给她弟弟授课,她便搬来小凳,紧挨着弟弟端正坐好,静静旁听。家里本无心教女孩识字算数,可她天生聪慧,耳濡目染之下,不仅识得满篇文字,还学会了算术。
可外婆终究困于那个时代。家里恪守老旧规矩,早早为她裹了脚,致使她婚后无法下地劳作,家中所有家务便尽数落到她肩上。一家人的三餐饭食、全家衣物的浆洗缝补、屋前屋后的清扫打理,家务重担压在她一人身上。可经她打理的宅院永远清爽利落:灶台光洁无尘,地面不见半分草屑,被褥叠得方方正正。邻里登门串门,无人不夸赞她家干净清爽、整洁利落。
外婆最被乡邻称道的本事,不是精打细算的盘算,也不是利落周全的家务,而是她年少从娘家学得、一生恪守古法的麦子酱手艺。麦子酱,是她从故土带来的烟火,伴她熬过数载清贫流年。那年月,老广济县的乡下,几乎家家户户都要做酱。
外婆酿的麦子酱,一揭开坛子的扣碗,醇厚酱香便扑面而来,缓缓漫溢整间厨房。用筷尖挑一点入口,先是谷物独有的醇香,继而缓缓漾开麦子的鲜香,末尾还萦绕着粮食本真的清甜,余味绵长,久久不散。
七十年代,我尚且年幼,最小的舅舅也只比我年长一岁。每到麦收时节,便是我们两个孩童最欢喜也最忙碌的日子。那年头物资匮乏,每一粒粮食都弥足珍贵。乡民挑着沉甸甸的麦担往返于田间稻场,扁担悠悠晃荡,总有零星麦穗从麦捆缝隙间掉落,散落在田埂土路之上。
我和小舅舅便跟在往来乡民身后,一路俯身捡拾麦穗。
小舅舅与我年岁相仿、身形相近,总跑在最前,眼尖手快,望见麦穗便回身叫我。我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捡起每一穗麦子,如同捧着稀世珍宝。整个麦收季节,两个赤脚孩童日日穿梭于田埂土路,一遍遍俯身、起身、捡拾。脚趾被滚烫的土路磨得发疼,掌心被尖锐的麦芒刺得通红。
待田间地头再无遗落的麦穗可捡,我们便把攒了几日的麦穗尽数归拢到一处,指尖搓着麦穗给一穗穗麦子脱粒,把脱好的麦粒收拢单独存放。外婆取来那杆磨得发亮的老式木秤细细称量,竟足足有七斤有余。几天的辛劳,最后攒成了满满一小袋麦子,掌心攥着沉甸甸的布口袋,心里的欢喜漫得快要溢出来。
七八斤麦子,放在如今不值一提。可在外婆眼中,这是我们顶着烈日在田埂土路上弯腰捡来的收成,是土地慷慨给予的馈赠,她视若珍宝。
外婆先将麦子反复淘洗,滤尽泥土杂质,摊在盛夏烈日下暴晒,直至完全干透。再把麦子放进石磨,一圈一圈细细研磨,磨出粗细均匀的麦粉。石磨沉重费力,外婆双手青筋凸起,一双小脚微微踮起,俯身抵住磨棍,缓缓推动石磨轮转。她从不让我们搭手,总温柔叮嘱:孩童力道不稳,磨出的粉粗细不均,会坏了酱的坯子。
麦粉磨好后,上锅蒸熟,均匀摊晾在竹匾中。待温度降至手触不烫的程度,均匀铺上洁净的黄荆枝条,静待自然发酵。
发酵的日子里,屋内萦绕着温润独特的气息,糅合了甜酒酿的醇香与泥土的清芬。我年纪尚小,心性急切,总忍不住伸手掀开竹匾窥探。外婆总会轻轻拍开我的手,柔声说:“别急,让它慢慢变。”
一连几日她细心观察,以手背试探温度,以鼻嗅辨气味细微变化,静静守护着麦粉在时光里悄然蜕变、沉淀新生。
待麦粉表面生出细密的白净菌丝,便是发酵最佳之时。外婆按量兑入泉水与粗盐,充分拌匀后装入粗陶老坛,再置于院中矮屋房顶,日日经烈日暴晒、夜夜受晨露浸润,周而复始,不能懈怠。每日清晨,她起身的第一件事便是搅酱,手持长竹筷,顺时针缓缓搅动四十九圈。儿时我不解其中深意,屡屡追问缘由,外婆总是含笑答道:“搅够圈数,酱才醇厚入味。”
年少的我不懂这份极致细致,后来才懂,哪里是圈数定了味道,是外婆把一整个夏天的晨光晚风,都顺着竹筷搅进了酱里。更难忘的,是外婆日日量米做饭的模样。
家中摆着一口近一米高的米缸,每日三餐之前,外婆都会掀开木质缸盖,用竹斗仔细量米。十几口人的三餐吃食,米量分毫不能差错,这是藏在烟火日常里的精细算术。
外婆每每量完一斗米,总会凝神思忖片刻,轻轻倒回些许米粒,反复校准分量。分量敲定后,还要伸手从斗里捧出两把米,放回米缸。她在心底默默权衡盘算:家中老小、各人饭量、长幼之别,一一考量周全,才将斗中米粒盛入筲箕淘洗下锅。
儿时懵懂,我总暗自觉得外婆太过小气、事事计较。年岁渐长,才幡然醒悟:那些被她一次次舀回米缸、一把把攒在手心的米粒,从来不是吝啬,是饥荒岁月里,她从一家人的牙缝中,一点点抠出来的生机与安稳。
那个物资贫瘠、温饱难继的年代,外婆凭一己之力拉扯大十一个子女,没有一个夭折。在外人眼里这是天大的福气。可我深知,世间从没有凭空而降的顺遂安稳。这份人人艳羡的“福气”,是外婆一斗米一斗米精打细算,一勺酱一勺酱省吃俭用攒出来的,是她踮着小脚,日复一日守在灶台边,用半生心血,稳稳撑起来的一整个家。
每至开春,便是青黄不接的菜荒季。冬日腌的咸菜早已吃尽,春日新鲜蔬菜尚未长成,餐桌上顿顿清汤寡水,最是让人提不起胃口。这时,外婆便会搬出屋角藏了一冬的麦子酱。
轻轻揭开坛口的扣碗,一股醇厚绵长的酱香扑面而来,封存一冬的麦香、日光与烟火气息,尽数漫溢开来。这缕香气里,藏着去年盛夏的灼灼暖阳,藏着我和小舅舅田埂拾穗的青涩汗意,藏着外婆俯身推磨的细碎喘息,藏着一整个寒冬静默发酵的漫长等待。外婆用干净汤匙挑出小半碗酱,置于饭桌中央。深褐色的酱体油亮温润,如一块被岁月细细打磨的老玉,质朴纯粹,分外珍贵。
就靠这一碗麦子酱提味,寡淡的糙米饭变得香甜软糯,清寡的稀粥也多了醇厚绵长的滋味。儿时最是奢侈的吃法,便是舀一勺鲜酱翻炒鸡蛋,醇厚蛋香裹挟着鲜浓酱香,飘满整座小院。逢年过节,外婆会切上细碎腊肉片,与麦子酱同炒,咸香入味、唇齿留香,成了我们这代人童年里最隆重、也最难忘的烟火印记。
区区七八斤捡拾而来的麦穗,经外婆细细打理、妥善留存,从寒冬吃到开春,稳稳衔接住青黄不接的空档,直至新粮再度成熟归仓。她总守着最朴素细碎的食材,一双沾着麦香的手,把清苦日子过得温润妥帖,让每一碗热粥都漫着踏实的温度,把清贫的岁月熬成暖香,稳稳兜住一家人岁岁年年的三餐烟火。
外婆在1997年的盛夏离我们而去。那年暑气灼人,燥热难耐,出殡那日,烈日悬在头顶,连风都闷得凝滞,一如沉甸甸压在人心头的悲痛。母亲从外婆碗柜处,找出那口陪了外婆半生的粗陶酱坛,斑驳的坛壁上,还浅浅印刻着经年累月的酱色痕迹。母亲捧着空空的旧坛,睹物思人,默然垂泪良久。
往后数十年,我走遍南北、尝遍百味。川蜀浓郁的豆瓣酱,贵州醇厚的辣酱,还有超市里包装精致、标价不菲的手工麦子酱,我都挨个尝过。它们或香辣浓烈,或咸鲜厚重,各有特色,却始终没有一味,能复刻出外婆那份温润纯粹的人间本味。
前些日子,我偶然读到一篇记述传统麦子酱古法酿造的文章。文中写道:地道的古法麦子酱,靠时光发酵、自然沉淀,要经过足够漫长的等待,方能让谷物本身的清甜,与自然酝酿的鲜味相融共生,入口层次丰盈、余味回甘。而工业化速成酱料,多依靠添加剂提味增香,徒有其形、无其神韵,缺了那份经时光沉淀下来的温度与厚度。文末一句尤为动人:真正治愈人心的古法味道,配料表干净得像乡下清晨的风,纯粹、本真,没有一丝多余的杂质。
那一刻我瞬间顿悟。外婆的麦子酱,从来没有什么独门秘方。这份手艺,是她年少时在梅川镇插箕塆娘家习得的古法真传,是她记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的烟火规矩。这酱里藏着的,不过是最朴素的生活真谛:是慢下来的时光,是沉得住气的等待,是一个寻常女子,在贫瘠岁月里,以一身祖传手艺、一腔温柔坚韧,把寡淡日子细细酝酿、熬出烟火暖意的耐心与热爱。那七八斤来之不易的麦穗,是她顶着岁月风雨,为一群年幼的儿女,从土地里温柔讨来的一点甜、一点暖、一份生生不息的希望。
又是一年麦熟时节。
我早已褪去稚气,不再是当年那个赤脚奔跑、俯身拾穗的孩童,外婆也已然离去将近三十载。如今市面售卖的麦子酱,香气浓烈、品相规整,却总觉滋味单薄、底蕴不足,远远不及旧时坛中真味。
我终于明白,货架上精致规整的工业化酱料,终究少岁月沉淀的温度。缺田埂盛夏滚烫的阳光,缺年少拾穗相伴的背影,缺外婆踮脚推磨的蹒跚身影,缺她一斗一斗惜粮顾家的温柔,更缺那句藏在烟火里的叮嘱——别急,让它慢慢变。
作者简介:吴义斌,男,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著有散文集《漫吟江城》出版发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