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辽河走了一千多公里,到了盘锦,终于肯慢下来。不再奔涌,不再咆哮,只是安安静静地铺开,像一个走了太远路的人,终于坐下来,喘一口气。河水在这里分岔,分成无数条细流,钻进芦苇荡,钻进碱滩,钻进红海滩的根部,然后入海。入海的那一刻,河水是黄的,海水是蓝的。两种颜色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搅了很久,才慢慢融成一种说不清的灰绿。而盐,是辽河留给这片土地的第一份礼物。
八千年前,辽河边来了一群人。他们从哪里来,没人知道。史书上没有他们的名字,但泥土里有他们的指纹。新乐遗址的陶片,高台子的石器,那些灰黑色的、粗粝的东西,静静躺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像一群不肯开口的老人。他们在河边做了一件事——种粟。粟就是小米。把一粒种子埋进土里,然后等。等它发芽,等它抽穗,等它变黄。这件事听起来太简单了,简单到你觉得不值一提。一个人愿意等一粒种子发芽,说明他相信明天。他相信今天埋下去的东西,明天会还给他。这种相信,就是文明最早的样子。可那片土地,是咸的。种子埋进去,要先过盐这一关。过了,才能活。
辽河改过道。不是一次,是很多次。每改一次,就有一片土地被抛弃,一片新的土地被创造。被抛弃的土地慢慢盐碱化,白花花的,像大地的伤疤。被创造的土地肥沃丰饶,能养活一整个部落。这是盘锦的宿命,被抛弃,被创造,被抛弃,被创造。反复了八千年。
每次被抛弃之后,总有人回来。他们回来做什么?种稻子,在盐碱地上种稻子。盘锦大米为什么天下闻名?不是因为这片土地肥沃,恰恰是因为它太不肥沃了。含盐量高,碱性重,普通庄稼根本活不了。但盘锦人不信这个邪。他们一遍一遍地洗盐,一遍一遍地换土,一代一代地试,终于把一片不可能的碱滩,变成了中国最好的稻米产区。"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辽河入海口的月亮,和八千年前是同一个。它照过新乐人的陶窑,照过高台子的粟田,照过每一个在盐碱地上弯腰插秧的人。
芦苇是盘锦最忠诚的居民。它不走。河水改道,它不走。土地盐碱化,它不走。朝代换了一个又一个,它还是不走。它只是站在那里,一年一年地长,春天发芽,夏天拔节,秋天开花,冬天枯萎。枯了又发,发了又枯。八千年了,它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活着。站在芦苇荡里,风一吹,万亩芦苇一起弯腰,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不像风,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书。每一页都是一个朝代,每一行都是一段往事。芦苇不识字,但它读得懂历史。芦苇的根,扎在盐里。越咸的地方,它扎得越深。
红海滩是盘锦写给大海的一封情书。每年秋天,碱蓬草从绿变红,一片一片的,像大地慢慢烧起来,一直烧到海边才肯停。那种红不是画上去的,是碱蓬草自己长出来的。海水太咸,它就把自己逼成红色。不是选择,是适应。环境要它红,它就红。站在红海滩边上,会有一种恍惚,分不清那是草还是火。。
河蟹是这片湿地最精致的馈赠。盘锦的河蟹是芦苇荡、碱滩、入海口养出来的。青背白肚,金爪黄毛,掰开一只,蟹黄是红的,跟碱蓬草一个颜色。这不是巧合。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东西,都是一个颜色,红的,烈的。苏轼写"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辽河不是大江,但它有大江的气魄。它淘尽了朝代,淘尽了英雄,但它淘不尽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根没断。根在芦苇里,在大米里,在河蟹里,在每一个盘锦人不声不响的骨头里。
辽河入海口,风从渤海吹过来,带着咸味,带着芦苇的气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很古老的味道。远处的灯塔一闪一闪,像这片土地在眨眼。河水在脚下流,八千年了,它一直在流。从新乐流到今天,从陶器流到石油,从粟米流到大米,从铁人的钻机流到今晚的灯火。
这条河不认识任何一个朝代,但它认识每一个在河边活过的人。它记得他们的手,记得他们的脚印,记得他们弯下腰把种子埋进土里时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八千年没变过。
所有的河流都在入海。但辽河的入海不一样。别的河入海,是结束。辽河入海,是开始。它把八千年的泥土、记忆、火焰,全部倒进大海,然后大海再把它们送回来,变成雨,变成雪,变成明年春天的河水,重新流过这片土地。这就是盘锦。不是一座城,是一条河的执念。不是一段历史,是八千年的循环。
那盐,八千年了,一直在。在泥土里,在河水里,在芦苇的根里,在大米的味道里,在河蟹的膏里,在油田人的汗里,在每一个盘锦人不声不响的骨头里。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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