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悠扬
我家有一台老式北极星座钟。深紫色的长木匣子,常年被手摸得光滑发亮,匣子顶上雕着一匹铜奔马,腾空跃起,四蹄张开,看着很精神。匣子里面是黄铜机芯,零件扣得严严实实,沉甸甸的铜钟摆一下一下慢慢左右晃。每到整点,厚重绵长的钟声慢慢散开,一声接一声,余音飘好久才散,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们一家人,日子一天天悄悄过去了。
这台座钟,是父亲托在临清上班的六群叔帮忙买到的。上世纪七十年代物资紧俏,稀罕东西全都要凭票,光有钱也不好买,想买大件都得托熟人、找门路。六群叔小时候命苦,娘走得早,没人照看,当年是他父亲商二爷一手拉扯大的。后来在临清上班的大伯退休,身边没儿没女,就把接班的名额让给了他。就这样,六群叔离开了村里的黄土地,进国营商店上班,端上了安稳饭碗。
六群叔做人实在公道,做事稳妥靠谱,没几年就当上商店主任,手里管着货源分配。虽说常年住在城里,他从没忘了丁村的乡亲,也记着从前街坊邻里帮过他家的情分。在街上碰见本村人,不管老少远近,都要停下来说半天话;要是遇上赶路的同乡,必定拉回家里烧水做饭招待。
当了主任以后,他更是处处帮衬村里人。那时候布匹、自行车、缝纫机、座钟全都难买,村里谁想置办大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他。六群叔从来不会推脱,借着手里的货票名额,想方设法给乡亲们留货。 十里八乡的人都念他的好,一提丁村六群,人人都夸他,他是全村最受人敬重的人。
日子久了,村里谁家缺稀罕物件,第一个就去找他。再难办的事,六群叔都一口答应,四处找人托关系,从来不会回绝别人。
那段时间,父亲一心想买一台北极星座钟,跑遍周边大大小小的供销社,一趟趟空手回来,心里十分发愁。旁人劝他,不如去找六群叔帮帮忙。父亲听了却十分为难:两家早年隔墙住着,曾经为宅基地地界闹过别扭,来往渐渐少了,隔阂多年。事到如今,父亲实在拉不下脸上门求人。
谁知道这事早就传到了六群叔耳朵里。一回他回乡探亲,主动走进我家院子。看见六群叔突然上门,父亲慌得手足无措,局促站在屋檐底下,半天不知道说啥。
还是六群叔先开口打破尴尬,笑着说:“荣才哥,我听说你想要台北极星座钟,一直没买到是吗?”
父亲脸一下子红了,搓着双手低声说:“到处都断货,一直没能买到。”
“这点小事交给我,我回临清给你办好。”
父亲当场愣住,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闹过矛盾的邻居这般大度,愣了好半天,连忙不停道谢。
六群叔摆了摆手:“咱们邻里之间不用这么客气,我在城里熟人多,买台座钟不算难事。”
父亲心里满是愧疚,叹了口气:“早年宅基地那件事,是我性子太倔,做哥哥的,对不住你。”
“过去的旧事就不提了,当年我们这边也有不对的地方。”
一句话解开了多年的心结,两人坐在炕头上拉家常,积攒多年的别扭全都烟消云散,又变回从前和睦亲近的老邻居。
临走时,父亲非要把买钟的钱给他,六群叔说什么也不收:“钱先不急,等我把货给你留好,你亲自进城来拿就行。”
没过几天,父亲一早就动身去临清,穿过一条条老街才找到六群叔。他带着父亲进了国营百货大楼,找到库房相熟的保管员。寒暄几句后,保管员打开锁着的仓库门,小心搬出一台崭新的北极星座钟,连连感慨:“这种座钟抢着要,内部早就预定完了,要不是看商主任的面子,这台钟说什么也不能卖给你。”
父亲付完钱,再三拱手道谢。临走父亲执意要请他下馆子,反倒被六群叔拉回自家小院,炒了几盘家常菜,烫上一壶白开水酒,留父亲在家好好吃了一顿饭。
从那以后,家里但凡要买紧俏大件,父亲都会去找六群叔。他向来有求必应,四处托熟人、留购货名额,一件件难买的东西顺顺利利买回家里。这台座钟常年摆在堂屋墙边,铜钟摆日夜来回晃动,悠扬钟声朝夕相伴,给清贫平淡的农家日子添了不少暖意。
过了几年,我准备办婚事,未婚妻非要一辆全新飞鸽自行车当彩礼,放话说没有车就不嫁。眼看婚期越来越近,市面上自行车一票难求,父亲愁得吃不下、睡不着,整日眉头紧锁。实在没有办法,父亲又去找六群叔。那时候他还当着商店主任,办事门路广,二话不说连着跑了好几天,动用预留的购货指标,总算弄到一辆崭新锃亮的飞鸽自行车。光亮车架、干净车圈,顺顺利利成全了我的婚事,帮我们家渡过一道难关。 可世事难料,没多久祸事就来了。有人嫉妒六群叔总把紧缺物资留给同乡,写了举报信交到上级,告他借着职务便利偏袒乡亲、搞特殊。调查过后,六群叔被撤掉主任职务,安稳工作说没就没,只能收拾行李回丁村种地务农。
从前他家门前人来人往,如今冷冷清清。从前受过他帮衬的乡亲,见他失势落魄,全都刻意躲开,路上碰见也低着头绕道走,没人愿意再跟他来往。人心冷暖一眼看得明白,六群叔整日闭门不出,心里闷闷不乐。
旁人都冷眼旁观,唯独父亲记着往日情分。一有空,父亲就专程上门,备好酒菜请六群叔来家里,把他当作贵客招待,陪着喝茶聊天,耐心开导宽慰,从来没有因为他丢了工作疏远半分。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又一场灾祸找上门。一天六群叔在家突然中风倒地,查出是脑溢血,从此卧床不起。从前身板硬朗的汉子,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说话也含糊不清。那段日子,父亲隔三差五带上糕点、营养品过去探望,出钱给他抓药看病,守在床边好生安慰。奈何病痛无情,仅仅一年,这位热心实在的老邻居就撒手走了。
几十年一晃而过,堂屋里那台北极星座钟依旧完好。紫木匣子依旧光滑,顶上铜奔马昂首挺立,黄铜钟摆照旧来回晃动。每到整点,清亮舒缓的钟声慢慢响起,穿过堂屋,飘满整个小院。钟声一声声落在耳边,我总会想起六群叔温和白净的模样,想起邻里放下旧怨的包容厚道,想起喧嚣尘世里那份不变的实在情义。悠悠钟声伴着绵长人情,一年年回荡在岁月里。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农民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