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哈尔盖的风是青藏高原的风,它是美丽温婉的风,吹得格桑花遍地盛开,绿草如茵牛羊遍地,卓玛歌声悠扬,奶茶飘香,吹得英雄铁道兵战旗猎猎,也刮得黄沙漫天,凛冽肃杀,悲壮凄凉。
哈尔盖是中国最美大草原天境祁连山大草原南缘的一部分,背依白雪皑皑祁连山,怀襟青海湖,沙柳河、哈尔盖河像两条银色飘带逶迤而来悠然而去,把妩媚和生机抛撒天地人间。
哈尔盖火了。那是一九七四年它成为青藏铁路一期工程,哈尔盖至格尔木段的铺轨基地,铁道兵十师四十九团来到这里,给亘古高原抹上鲜艳的亮色,留下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红旗挂两边”,身着六五式绿军装从襄渝线转战这里的英武的军人们一下子让寂静的草原沸腾了:藏族同胞高呼,“金珠玛米,扎西德勒!”,汉族小孩呼叫“女解放军叔叔!”。
铁十师物资仓库及转运站,新管处,四十九团四营及所属连队,团教导队、汽训队、卫生队,汽车一连、修理连、机械连、家属队等都驻扎这里。
水塔高高耸立,营房一排排连成片,十多条轨道的铺轨基地,红色信号灯闪烁,机车喷着白烟,鸣笛穿索;飚D八0,司压风机,驾汽车,开火车,板道闸;放枕木,吊钢轨,置弹簧,铺垫圈,紧螺栓;炸石头,布钢筋,备骨料,浇筑砼;吹锁呐,弹琴,唱歌,跳舞,演戏;站岗,纠察,医疗,主厨……
嗬!全是军人。军号声,歌声,欢笑声此起彼伏。军人几乎从事着这里的各行各业,这里简直就是军人的世界,充满着新线建设的热火朝天,荡漾着金色岁月的无限光华。
我第一次见识哈尔盖的风,是一九七五年四月初,新训结束的我们被敞篷汽车从乐都直接投送到这里等待连队接收。一下车,漫天大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站不稳脚,浑身瑟瑟发抖。
“哪个是张占君同志?”循声望去,一位男军官和一位戴着绒帽,着大头棉鞋的女军人来到我所在队伍前面。
“到,我是。”他们俩打量我一番,女军人示范了藏舞节奏的嘣嚓嚓,让我照做了几次,交谈了一会,便离开了。我的情绪立马活乏了,这么窜天吼地的风是第一次领教,这么英姿的女军人也是第一次见到,更让我百思不解的是,在这样一个陌生又糟糕的地方,竟然有人呼叫我的名字,小伙子可以哦!
后来有战友告诉我,这里的风大的吓人,曾把一位戴棉帽,穿皮大衣的四川籍汽车连战友吹得站不住,走不稳,直接刮到枯井里摔殁了。放电影银幕挂不稳,开来几辆汽车用粗绳左右拉着,电影的画面也是歪歪扭扭的。
我分配到一营二连二排六班,入连教育还没结束,一天中午我被叫到连长那里:“快打背包,坐这个车,到宣传队报到,那可是个花花世界……。”连长说。碰巧遇上来连里公干的团机关的吉普车一站就把我送到宣传队。
宣传队是团机关大院最西边居中台子上坐北朝南的一排瓦房。这是个朝气篷勃的集体,人才济济,各显神通,各呈其彩。吴茂清队长二胡、手风琴很棒,指导员刘之荣演唱汉剧、花鼓戏,姚春铎擅长说唱,杨崇银随时吊嗓子,刘连民不停唱“朝霞映在阳澄湖上”,付建军扮演库尔班大叔,王成利长拳功夫杠杠的,杨坤白净而帅歪歪,他俩好像都唱“二呀么二郎山”什么的,徐正琪张口青岛味,饰演藏族老阿爸。
/铁道兵文艺宣传队演出图片/
王英正二八经,靓靓的,马翠珍挺幽默爱笑,外号马小辫,许新江南人,常练跳山羊,裴亚玫有个别致的称呼“亚非拉”北京人,饰演《逛新城》里的女儿,郝素青恬静而柔柔的。刘水洲吹唢呐,吴增瑞打扬琴,李桐、李培毅拉大小提琴,黄志超吹小号……
我们演员班每天都要去练功房练舞蹈动作基本功,先是压腿、劈叉,打小奔子什么的,尔后练各民族舞蹈基本动作。为了迎接师里汇演,在青海省歌舞团请来两位老师帮助排了一台节目,汇演后到临近的四十六团交流演出,后又在团里各营和刚察县,青海湖农场以及空军部队慰问和联演。
不言而喻,在那个“白天兵看兵,晚上数星星”,没有互联网、电视、视频、手机,没有快手、抖音、豆包、deepCeek的年代,在那一方高天厚土上,一群热血青年集聚的军营,宣传队作为政治思想工作的得力抓手,成为指战员们精神文化生活的主力军是如何肯定、表扬、鼓励都不过分的,不是可有可无,而是必须有的。宣传队是最受欢迎的铁道兵文艺小分队。
我在宣传队待了大约半年多时间,乏善可陈,但被选择也並非偶然,因为从小学到中学我都是文艺活跃分子,高中是校宣传队的骨干,也被推荐考过县剧团,参军换装奔赴军营前,由接兵首长指定在县党校礼堂给新兵教唱《我扛起革命枪》,新训和引胜公社春节联欢我也登台表演节目。当然这与部队宣传队来讲,的确是雕虫小技。而最不可思议的是,我那时太过懵懂,常常在夜里因想爸妈而哭泣,雌兮兮的,山旮旯的孩子一火车拉这么远,认生呀,这熊样,能有啥出息。即便如此,我得到和收获却是丰厚的,尤其与战友们结下的深情厚义,即便岁月沧桑了半个多世纪,仍然情深谊笃。
的确,经过岁月沉淀,会觉得战友情是这世间最真最纯最深厚最靠谱的,因为如果经历过军旅情,或者有血与火的生死之交,那就是最好的兄弟,最铁的哥们。
大约在十一月份不知什么原因,我们被安排到哈尔盖的四营十六连接受锻炼,参加制轨排劳动,虽然比在机关辛苦些,但我们都很开心,和连队的战友们混编在一起,因为工序简单,我们又年轻,吃苦肯学,很快就上手了,男女战友个个能在流水线上独当一面。过去我们演战士,表演修铁路,今天我们成了操作工,出力流汗,真刀实枪为铁路建设做贡献,累並快乐着。
“哎呀,我被绊了一下,啊,这有个人头。”一个吼风的夜晚女战友的惊叫声瞬间传遍了整个轨排生产线。查实表明:一个战友殇了。原来开压风机的是位山东籍战友,压风是风钻的动力,风钻是用来拧紧轨排螺帽的。开压风机也简单,电闸一合,风机就启动了,他常来同我们聊天,休息时给我们表演武术,山东快书,上踢下踩,手翻身俯,虎虎生风,干净利落,铛里个铛,我们都很喜欢他。他个不高,出事这晚困了,横躺在轨道上和衣睡着了,不承想被机车轧了。风机还在呼呼地叫,而我们的战友却再也听不到了。
是夜北风怒号,寒流滚滚,一场罕见的大雪覆盖了整个哈尔盖,因为我们的工棚是露天的,暂停了作业,出了事故又下了大雪,十六连高个大胡子的曹连长或许是关护我们,或许是怕再生事端如何都要我们结束在连队的锻炼。
哈尔盖的风是凄楚的。
不止是开压风机的战友,我同籍战友在参军的第一年就有好几位因施工、事故、高原疾病长眠在刚察县烈士陵园。那么,整个青藏铁路线上,或者,英雄铁道兵所修建的五十多条铁路线上,抑或,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中为保障“炸不断的钢铁运输线”畅通,有多少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有多少烈士,有多少战友因病因事故凋谢了青春花朵,长眠异国他乡,祖国的大江南北……
天上的流云啊,你慢些走,高原的风啊,请带去我们永久的思念和崇高的致敬:铁兵永存,忠魂不朽!
2026.6.14.姑苏。
作 者 简 介
牧野,本名张占君,又名喜舜,甘肃镇原人,现居苏州。铁道兵战士。本科学历,高级经济师,中国水利作家协会会员,曾任《中国水利报》记者等,有《水泊拾丁》、《在水一方》等作品集出版。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