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父杂记 我的父母不同于其他老人,八十多岁还喜欢在深圳生活。但自去年冬天回老家过年后,再也不愿出门。
母亲身体尚好,平时除了协助护工照顾父亲,还遥控“处置”我七兄妹的大事小事,从身体到生活,从儿女到曾孙,无一落漏。
父亲比母亲小一岁,但身体情况大大输于母亲,近年来生活不能自理,吃喝拉撒睡全靠护工协助完成。由于患老年痴呆症,连自己的子女都认不出来。
前天晚上母亲来电,说父亲这两天突然多次提起我的名字,念叨着要见我。趁着国庆假期,我昨天驱车回家,圆了父亲见面之愿。
车子上午十点启程,路上时畅时堵,到家时已是黄昏。踏入家门,见父亲歪着头坐在轮椅上,目光迟滞,嘴唇半张,便上前唤父。父亲抬头望我,面露笑容,十分客气地说:“你是校长吧?请坐。感谢您当年对我几个孩子的教导”。还自言自语了许多与校长之间的往事。我父亲文化程度不高,但十分重视子女的培养和教育,心底里最尊重的人是儿女的老师。几十年来,校长是我们家的常客,即使现在意识混乱,父亲的心里仍然记着校长。
对于父亲的病情,我早有了解,但这次所见,加重的程度还是超出我的预期。都说父子连心,我的心情也随着父亲病情的加重而愈发沉重。
我试图协助父亲捋清意识,便纠正他的错误,报出自已的名字。父亲两眼突然发亮,面部肌肉微微抽搐,抬高声调对我说:“我儿回来了?你的弟妹们昵?”
我俯下身子,回答父亲:“弟妹们工作较忙,改日才能回家看您。”“你马上打电话告诉他们,我的身体很好!他们必须先做好自己的工作,照顾好我的孙儿,千万不要为了我随便专程回来!”父亲涨红了脸,一字一句大声说。
可能是过于激动,在与我进行了短暂的正常对话后,父亲的意识又陷入了模糊,嘴里反复念着我们兄妹的名字,声音时高时低,节凑时快时慢。
面对完全失去了生活自理能力,甚至没有了正常记忆的父亲,我昨夜难以入眠。父亲辛苦劳作了一辈子,他和母亲不仅肩负养育我七兄妹的重担,还要赡养照顾年迈多病的爷爷奶奶。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生活物资匮乏,他们总把有营养的食物省给我们兄妹吃;即使生活异常困难,也要供我们兄妹读书。他们言传身教,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影响着我们对世界的认知;他们以自己朴素的品质,铸造了我们洁净的灵魂。曾经精明能干、充满活力的父亲,如同燃烧的腊烛,为了我们的光明,耗尽了自己,只剩下脆弱的烟灰。尽管在神志不清的最后岁月,心中记挂的仍然是我们兄妹。
有人说,生命如果缺少了质量,就没有再延续下去的意义。而我却深深体会到,即使完全没了质量,父母的生命仍然无比珍贵。他们生命的延续,依旧是在为子女付出。父母在,家就在。他们把我们兄弟姐妹牢牢地连联在一起。我真不敢想像父亲缺位那一天,自己还有没有现在这种安全感;更不敢想像一旦没了父母,兄弟姐妹还有没有聚在一起吃顿团圆年饭的可能。
听着父亲胡言乱语、哭笑无常,我的心情是无比痛苦的。虽说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生命总有终止的一天;也说地球只是宇宙一尘,人类不过蝼蚁一窝,但这些都是自我安慰。当生死攸关的事件降临到自己头上时,任何人都难以轻松面对。此刻的我,不愿再谈哲学、再谈看透、再谈宏观。我的感受,我的思维,我的体验比任何时候都更贴近生命的本质,更接近宇宙的本原。
2021年9月30日于广东化州
(本文摘自我拟出版的散文集《梦中的稔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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