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0期

与珍妮· 在珍妮的西餐厅

 文/瑾宁

诵读：风铃

监制：十指相扣

主编：静心

      上周我还在长春出差，珍妮姐便发来消息，轻声问我：“瑾宁，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端午节礼物。”电话里她的声音温暖柔和，总能让人内心安稳又踏实。

      珍妮经营着哈尔滨一间正宗又富有底蕴的俄式西餐厅，不同于很多刻意营造氛围、卖弄文艺情怀的网红店铺，这里本身便是一座藏于闹市的小型博物馆。小楼紧邻萧红当年求学走过的街巷，建筑前身是日军731部队教化营的外围宿舍，百年砖瓦承载着一段沉重的城市往事，而今亦从这里走出新的故事。我很喜欢来这里。即便餐厅里宾客往来不断，身处其中内心却格外沉静。在这里办公、看书，周遭客人的闲谈并不会觉得刺耳聒噪。偶尔我会听到邻桌学者们畅谈见闻，我并非有意偷听，只是那些谈吐与阅历，总能引人静下心来。

        今天坐在我隔壁桌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哈工大老教授，身旁坐着她四十多岁的学生，还有马来西亚的交流留学生们。老教授一头银白的波浪卷发，气质优雅知性，笑容温和可亲。她一遍遍柔声唤着“孩子来”，一声声呼唤，听得我几度热泪盈眶，仿佛这份温情也越过桌椅，轻轻抚慰照拂着我。我出身于商人工人家庭，从小到大，身边要好的朋友大多是教师子女，如今也常常游走在教授与学者之间。人世纷繁复杂，百态参差，唯独教师群体大多保有纯粹干净的本心，他们的孩子也在耳濡目染之下，心性通透善良。这世间，除了父母，大概再也没有谁能像师长一样，真心期盼你越来越好，不求回报，只愿你前路光明顺遂。

      今晨出门慢跑，路过花店，门前摆放着捆扎好的艾叶花束，搭配着粽子与香囊。我也为珍妮准备了一份心意，带上从长春出差买回的便携香盒，不过里面的香确实差强人意，刚好店里准备采购焚香，我也特意给珍妮做了说明。忙完手头的琐事，下午两点多，我便带着这份小小的伴手礼去往西餐厅。我向来不习惯空手赴约，并且每份礼物都会用心感受挑选，骨子里本就是习惯付出、乐于成全的性格。对待朋友，我从来不敢奢求太多，总觉得茫茫人海、岁月漫漫，千万人之中能够相遇相识，已是莫大的缘分。纵使很多人终究只是人生路上的过客，我也始终心怀祝福。历经世事蹉跎，看遍人情冷暖之后，只要感受到一份真心相待，便会加倍珍惜、用心守护。我与珍妮的相遇亦是如此，恰逢其时，恰逢其地，缔结了一段难得的忘年之交。

        抵达餐厅时已是午后三点，珍妮还没来得及吃午饭。虽是工作日，整座小楼依旧座客满堂。在当下整体经济环境之下，一家西餐厅能够常年客流不断，必然有着独属于它的吸引力与风骨。来这里用餐的大多是哈工大的教授学子、有学识涵养的读书人，也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外地游客。珍妮告诉我，平日里省市接待、哈工大迎来贵宾团队还有很多企业团建，常会安排到此小坐，品尝正统的俄式西餐，听她讲解这座百年文物建筑背后，哈尔滨尘封的历史过往。

       珍妮坐在我对面，她衣着朴素但又会觉得那么的珍贵，虽捧着饭盒简单吃着家常炖豆角，亦不能掩盖她像一颗明亮而不刺眼的远东明珠。她已是六十多岁的年纪，女儿都比我年长两岁，可岁月仿佛很少在她身上留下雕琢的痕迹。她亲历过三年自然灾害、动荡岁月，也赶上了改革开放的浪潮，再加上多年海外工作、执掌大型企业的管理阅历，沉淀出如今这份沉静大气，能让一个女子独力撑起这样一处场所。她性情温婉，处事却干练果决，做事追求极致，待人却从不刻薄。她总像母亲，又像姐姐一般反复叮嘱，在外奔波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一次次轻声念叨：真好，真好。

       我也由衷感慨，这里真好，真好。

       屋内有上万册藏书，四壁悬挂着收藏多年的俄罗斯油画，陈列着文物级老手稿，还有萧红、老舍、茅盾等文人手迹复刻展品。整体装修融合了英伦复古与俄式典雅风格，复古吊灯错落摇曳，原木书架萦绕着淡淡的木香，环境整洁舒缓，节奏不急不躁。而这方空间最珍贵的，我想从来不是装潢与藏品，而是这主人珍妮。政府愿意将百年文物保护建筑交由她半商业化运营，以西餐厅为载体传播哈尔滨城市文化，我想便是对珍妮最大的认可。这几年看着珍妮西餐厅口碑渐起、人气越来越旺，我由衷为她感到欣慰，可看着年过花甲的她依旧事事亲力亲为、日夜操劳，心底也难免生出几分心疼。

        珍妮和我说，前几日哈尔滨遭遇龙卷风，这座百年小楼的屋顶被狂风掀翻，路边五辆途经车辆的玻璃顶棚都被坠落的杂物砸坏，所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灾后她连夜处理修缮事宜，一直忙碌到凌晨两点，如今还要等候北京文物管理部门审批，才能动工修复屋面。

        君子之交，淡如水，暖于心。珍妮为我点了一杯拿铁，店员又送来时令鲜果。每一次她都嘱咐我不必管，安心做自己的事即可，可我始终坚持还是要买单。朋友之间本该互相扶持体谅，只是回想起来，我平日里在这里消费并不算多，可珍妮时常惦念牵挂。在这座异乡之城，她的这份善良早已为我的内心存下了一笔满满的温柔与暖意。我很热爱哈尔滨，尔滨虽冷，但却温暖了我这个异乡人。

      我常常推掉许多饭局应酬，当然也感谢朋友们的惦念，我并非性格孤僻，甚至控场加社牛属性。打小记事起，当身边的女孩们喜欢结伴同行、扎堆打闹时，我便偏爱独来独往，但独处并不代表疏离，从小一起长大的同窗至今仍有联络，大家各自在人生轨道稳步前行，家庭安稳，生活顺遂，如同平行的铁轨，各自奔赴前路，彼此遥遥惦念。

       我会更偏爱这样的相处模式：三两好友围坐一桌，喝咖啡、品清茶、闲翻书页，轻声交流近况。就像今日陪着珍妮吃完一顿迟来的午饭，我们彼此倾诉近况，思想之间也碰撞出许多火花。我顺手帮珍妮对接了家政阿姨，刚好一位济南老师好友曾送我手作徐老师制作的香特别好，好久没和济南的朋友联系了，但也不耽误给他俩做了对接，力所能及搭一把手，平淡安稳，恰到好处。

       落笔于此，文字总能安抚心绪，让美好在心底缓缓流淌，使人沉静自省。我偏爱这样安静记录的时刻，与内心对话，与岁月温柔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