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 了
党永新
哎——房间里又传来一声叹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父亲添了一个习惯,时不时会来一声,“哎——”
母亲六年前突然因病离世,永远离开了我们。三年多时间,我才渐渐从悲伤中走出。陪伴父亲时候,走到一处,父亲指着一朵月季说,你妈喜欢看花,她最喜欢这种二红色的。爬千佛山到兴国禅寺,父亲以前从不烧香磕头,现在,他很虔诚地点上一把香,双膝跪在佛像下,规规矩矩磕三个响头。
母亲三周年丧礼,老家正常祭奠之外,头天晚上时兴放烟花。夜色中,我们兄弟扯妻带子,仰头观看烟花。父亲悄悄来到母亲遗像前,一手握着相框,一手抚摸着母亲照片,轻声念叨,看吧,您的孙男嫡女都回来了,给您买好多好多烟火,您喜欢热闹,您好好看看吧。事后,一大家子讨论昨天早饭吃的什么,中午哪个菜比较好吃,父亲一个菜名也说不出来。原来只有他一个人,当天一口饭也没尝。
天气转暖,父亲坚持回老家住,我没拦,顺从他的意愿吧。每次提起母亲,父亲一开口总是,你妈这样的人少有,一点光也不能沾人家的。有时候说,你妈没有福啊,该享福的时候走了。感慨归感慨,但还没有唉声叹气。一片阴云还未散去,又一片黑云压过来。
前年老家村北临马路一块耕地承包合同到期,因为地上盖了门面房,六位承包商集体找到当小队会计的父亲和队长,希望继续承包,价格由原来的一千每亩加到五千每亩。大队同意,队长和父亲觉得这个价格在我们那儿算是天价,村民也大多数同意续签合同。我们本家几户却有意见,起因是先前开会定过,合同到期后,商家要把土地复原。而且邻路一侧曾经按人头分成院子地,而本家几户分到的地方刚好是现在承包商建房的地方。本家们想自己建房赚钱,于是叔叔牵头,一块儿来找父亲商量。父亲当然希望合同终止,因为其中就有我们家一块院子地呢。但合同中土地不止那几块,还有一大半依然是纯耕地呢,而耕地价格是八九百一亩,多数人希望是继续承包,可以多分些钱。同时,村、乡领导明确,现有耕地一律不准再建房,即如果承包商把现房撤除,自己再建是政策不允许的。父亲综合考虑以后,对本家把情况说明,建议还是由原承包商续签合同,这符合大多数人利益。本家心愿未达成,都觉得父亲该出力时不出力,该帮自家人说话心却向着外人,一个个都不搭理他了。父亲伤心得掉泪,当了一辈子“老上司”,原来谁家有个什么难题,都来找父亲评理、解决。没想到老了老了,却没人理了!哪一点对不住谁家了?何况,他只是个小队会计,合同续不续签,怎么签,也不是他说了算,有村长队长呢,还有全村人集体决定呢!见面不打招呼,就是没人理,这在村里是一件很丢脸的事,一辈子争强好胜倍要面子的父亲天塌了!别人不搭理也就算了,亲一班儿的人不搭理这个坎过不去。姐说,父亲把自己关在房里,好几天不出一次院门。我也从电话里,听出父亲的不对劲。问明缘由,我分别给叔叔等几家人打电话,特意找时机回一趟老家,把本家都请进家来,安排到一个桌上吃饭。其实,根本不用把话挑明,谁心里不明镜似的,推杯换盏之间,一大家子和好如初。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空,远处的风力发电涡轮排着队往明月上凑。软软的风裹着泥土与玉米的清香掠过耳际。父亲的心结了了,年初辞掉小队会计工作一身轻了,再无牵挂。漫步在村东乡间大路上,爷俩儿身影拉得老长,话题越扯越远。“说实话,现在的生活是真好,以前做梦也梦不见现在这个样子。”父亲说,“所有好吃的东西都吃了,想去的地方都去了,火车、飞机都坐过了。你们兄弟四个都成了家,都吃上了公家饭,孩子一个一个也都大了,你姐现在也没啥负担了。按理说,我也八十多了,啥心也不用操了,啥活也不用干了,哪开心往哪去才对。可就是闲不住,还是老操闲心,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胡思乱想的。你们都在城里买了房不假,可你和老三在老家还没个房子,那院儿一直空着不是个办法。你们结婚时候没给你们盖房,一直是我个心病。趁我还有一口气,怎么着能把你俩这院子盖几间屋,有空给你们拾掇拾掇,媳妇孩子回来有你们自己的地方住,我就啥也不想了!”“哎呦,你还操这心?”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对老爸道:“我自己都不操这个心,一年能回家几趟?回来有的是地方住,和你住一块不是更好吗?我那个院子地,盖上房子也是闲着,一点用没有啊!”“盖上屋才是院子,不盖屋公家就收走啦,现在这政策,谁知道过两年又是啥样?你不在老家不知道,咱村好几家点好的院子地,就是不让盖屋,有的交几千块钱还不让盖呢。没个屋,哎——”我猛然惊醒,一下子发现了父亲的病根。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父爱如山,这山,不一定伟岸挺拔,但一定连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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