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老旧脚蹬三轮车,吱呀作响穿梭在街巷人流中。车厢堆满纸板、塑料、废金属各类回收杂物,从抱丰村到老城街,再辗转林机厂区,弯弯绕绕每日要走八里路。这是近八旬房大娘日复一日的营生,每天一趟,把拾来的废品送到回收点,换几分糊口钱。
老人年近八十,满面沟壑,头发蓬乱,身形干瘦佝偻,脊背早已被岁月压弯。可蹬起三轮车来腿脚利落,丝毫不显暮气。旁人避之不及的拾荒行当,她却甘之如饴。常年身着捡拾来的旧衣,四季不分厚薄,时而棉袄裹身,时而单衫敞襟,裤子长短不齐、单薄破损,脚上趿拉着不合尺寸的大布鞋,走在路上哒哒拖沓。她总整日守在垃圾桶旁,或是钻遍街巷屋舍的边角缝隙,搜寻一切可回收的废弃物,一身尘土油污,是旁人眼中寻常的模样。
儿女多次劝她安享晚年,她却固执拾荒大半辈子,谁都劝不动。儿子小牧每每见母亲奔波,满心疼惜,忍不住高声劝阻:“娘,家里不缺吃穿,您何苦天天捡破烂,一天能挣几个辛苦钱?”
已是耄耋之年,做儿女的哪有不心疼的。房大娘见儿子动怒,当面沉默不语,一步一挪回到自家简易棚屋,独坐床边低声叹气,眼底满是委屈:“我不出去拾废品换钱,日后靠谁养活?”等儿子转身忙自家活计离开,她又悄悄推上车出门捡拾,次次劝说,次次不改。
房大娘育有三女一子,长女与儿子都住在抱丰一队,住处相隔不远,出门便能相望。她平日暂住大女儿家中,儿子也常登门探望,偶尔送来热饭好菜。可老人性子要强,总带着几分赌气:“我不住你家,不花你的钱、不吃你家饭,你便没道理数落我。”这话传到儿子耳中,老实本分的他只余下一声长叹,满心无奈无从辩驳。
四个子女家家日子宽裕,早已迈入小康,在村中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家境均属中等之上。兄妹几人全都不愿年迈母亲再风吹日晒拾荒,奈何老人性子执拗,众人拗不过,只得由她随心。年岁已高,顺心最重要。拾荒,就这样成了房大娘相伴一生的生计,衣食日用,全靠每日捡拾废品支撑,她早已习惯四处奔波、风餐露宿的日子。
这般执拗,根源藏在她苦难的童年。1955年,年少的房大娘跟着父母,挑一根扁担,跋涉千里从山东逃荒乞讨,一路辗转落脚渭南。一家老小连同祖父、姑姑,在城墙根搭起简陋草木棚安家,无遮无挡。无论阴雨寒冬、酷暑盛夏,一家人就在狭小棚户里苦苦熬过数年。十三岁的她,日日跟着父母过着捉襟见肘的日子。建国初期,各地外来落户散户统一编入村落生产队,房大娘一家被划分至抱丰一组,正式扎根务农。那时她年纪尚小,下地劳作气力不足,恰逢村里开办扫盲学习班,便入校识字。只是她生性散漫,难守课堂规矩,常与同窗争执打闹,老师管束不住,屡屡登门向家长告状。草草结业,也只认得自己的姓名,识不得多少文字。
数年后,家中分得田地,一家人安稳务农,过着普通农户的生活。十八岁时,父母托人为她寻了一门亲事,丈夫是修鞋匠人。可没做几年修鞋活,彼时政策取缔个体小手工业,丈夫又进入建筑队做工谋生。家中种地、建房、务工挣钱的重担全落在丈夫肩头,房大娘除却抚育几个孩子,大半时间都在外捡拾废品。当年百业待兴,谋生步步艰难,她自幼饱尝饥寒苦楚,一辈子沉浮在社会最底层,半生辛酸,一言难尽。
多年拾荒,房大娘蹬坏的三轮车不下十辆,车胎修补、更换更是不计其数。为多收些废品,她每日凌晨四点便起身,先赶去各大超市,再辗转职工家属院的垃圾站。清晨七点折返,随便垫几口吃食便小憩,午后再出门一趟。她从不上桌做饭,饿了就在街边买饼、馒头,偶尔买两个包子算是改善伙食,家中从不备油盐酱醋,仅有一口锅、两只碗筷。待到暮色四合,便四处捡拾砖块干柴,就地烧一壶白水,配干粮便是一餐。
一日傍晚,她满载废品从林机家属院西侧返程,行至长坡,车上几块泡沫箱滑落。路边一位老者见状高声提醒,上前帮她把板材放回车上,顺势搭手推车。车重骤然变轻,房大娘回头望见帮忙的老人,喘着粗气摆手:“多谢老哥,您忙去吧,这坡我自己能蹬上去。”
老者松开手缓步随行,房大娘双脚轮番发力,拼尽全力蹬车上坡。抵达坡顶后,她停下车望向老者,满面汗水,只以一笑致谢,十分感激尽在眼底。
她的住处安在坡上,拾荒范围多在坡下,一日往返数次,这道长坡岁岁年年走了无数遍。寒来暑往,日复一日,无论三伏酷暑、腊月寒冬,从未间断。她的作息全无规律,饿了便寻干粮果腹,累了就地歇片刻,双手双脚永远不停,或是翻找废品,或是分门别类整理。
许是常年劳作练就一副硬朗身子,她极少生病,偶染风寒,女儿买来些许药物,服下很快便能痊愈。老年体检,无三高困扰,各项身体指标全都正常。
尾声:白发佝偻拾荒人,一身衣食自风尘。三伏烈日、三九寒天,半生风霜伴孤身。纸箱酒瓶、废报铜铁,走遍长街寻废品。偶得微薄收获,皱纹舒展,笑意浅浅;手推破旧三轮车,穿梭街巷晨昏。渴饮随身冷水,饿啃干硬饼馍,倦了静坐路边,默然歇息。世间底层谋生苦,尽在这蹒跚身影中。满脸褶皱刻尽岁月风霜,齿落身弱,仍咬牙支撑度日。作诗为证:
抛却儿女闲语自谋生。
风霜不惧拾荒偿心愿,
废品换钱安度暮年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