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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宿桃花岛
——桃花岛采访记之三
杨春杭
来桃花岛的第一天下午,刚参观完文化艺术乡村姬家峪村、城子山书画苑,山东沂源桃花岛的夏夜就开始酝酿了。伴随着一阵阵淅淅沥沥的雨声,远远近近的灯火便次第亮起了暖光,像是夜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这片宁静的土地。
按照主人的安排,我们今晚就住在桃花岛。
晚饭后,雨还在下。夜色如水,缓缓漫过龙子湖畔。推开临湖的宾馆窗户,龙子湖就在眼前展开,湖水在夜色中显得深邃而神秘。
倚在窗前,看着龙子湖周围闪烁的霓虹灯,倒映在雨中的湖面上,红的、蓝的、紫的光影随着雨丝的节奏跳动,恍如梦境。湖面上泛着细碎的光,微微地漾着,漾着,渐渐地就暗下去了。岛上的桃树林密密地站着,夏天的叶子长得正盛,不再是春天那般粉云覆顶的模样,倒像是披了一身墨绿的袍子,沉甸甸的,透着一种成熟的静默。
雨,起初是细细的雨丝,轻轻地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渐渐地,雨势大了起来,雨点打在湖面上,激起无数涟漪。远处的树木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是水墨画中的留白,引人遐想。湖里的鱼儿似乎也欢快起来,不时跃出水面,摆尾间溅起的水花声,和着雨声,竟成了一曲天然的乐章。蛙声更是不甘寂寞,此起彼伏,像是在为这场夏夜音乐会伴奏。
雨渐渐小了,蛙声却更响了。远处的村庄在夜色中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几点星火在雨中闪烁,那是农家窗口透出的灯光,温暖而安详。这样的夜晚,不是在城市里能感受到的。城市的夜晚太亮、太吵,霓虹灯刺眼,车流声刺耳,人们行色匆匆,连呼吸都是急促的。而在这里,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可以静静地听雨声,听蛙鸣,听鱼跃,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眺望着这美好的夜色,我们同行的莱芜作协一行四人围坐在茶几旁,与文化学者张期鹏,饶有兴致地谈起了今天参观的感受,谈起了历史,谈起了人生,谈起了古今中外,谈起了乡村振兴,谈起了董方军的无私奉献和人格魅力,谈论更多的当然还是文学。在谈及文学方面,更多的是谈论文人的格局,谈论文学的价值,谈论文学的意义。
张期鹏先生提出,作为一名作家,应该“背向文坛,面向文学”,亦即远离文坛的喧嚣,只专注于文学本身——即语言、叙事、人性与美学的探索。警惕自己让文学变成一种身份、权力或表演。要把全部心力放在写作的技术、思想、情感与事实表达上,追求文学的纯度和深度,防止陷入文学的庸俗化的泥泞或漩涡之中。
张期鹏先生的真知灼见,犹如醍醐灌顶,又似甘露滋心,让人茅塞顿开,善念生根。谈话中不知不觉已到深夜。有人提出:我们该休息了。大家便匆匆地回到各自的房间,而我却睡意全无。
我站在房间的阳台上,开窗听着窗外的雨声,深深感受着夏天夜的味道。
夜凉如水,暑气早已散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青草气息,还夹杂着桃树叶特有的清苦味道。忽然,草丛里响起了虫鸣,“唧唧——唧唧——”先是试探着叫几声,像是开场前的试音,接着便此起彼伏地热闹起来。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听久了竟不觉得嘈杂,倒像是一首绵延不绝的小夜曲,在夜色里缓缓流淌。
这不由让我想起白天在村子里看到的景象和听到的话语:建有艺术馆的座座村落,整洁的村道两旁,错落有致的民居民宿,房前屋后种着各种花草;村口的广场上,老人们在下棋聊天,孩子们在嬉戏玩耍;农家乐里飘出阵阵饭菜香,游客们大快朵颐,笑语不断。村支书告诉我们:这几年通过发展乡村旅游,村民们的收入增加了,生活环境改善了,很多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回来了。
夏天的桃花岛如此,可春天的桃花岛我没见过。忽而想象起她春天该有的模样。
白天,一位来自淄博的文友说,春天时他曾来过这里。那时节,满岛的桃花都开了,粉粉白白的,烂漫得像一片云霞。游人很多,熙熙攘攘的,都举着相机手机,忙着在花下拍照。那时的桃花岛是异常热闹的,是鲜亮的,空气中飘着甜甜的花香,蜜蜂嗡嗡地闹着,连湖水似乎都被映得粉了。可现在呢?桃子大都已经摘过了,只剩下满树的绿叶,安安静静地长着,无人打扰。显然,春天的桃花岛是属于游客的,而夏夜的桃花岛,同样不仅属于这山,这水,这夜色,还有像我这样的过客。
其实想想,春天的桃树几乎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开花上了,开得那样热烈,那样不管不顾,像是要把整个生命都燃烧掉。那时的桃树,就像一位待嫁的姑娘,是俊俏的,但也是紧张的,甚至是羞涩的,要赶在叶子长出来之前,完成传粉的使命。可现在不一样了,花落了,果摘了,桃树终于可以放松下来,让叶子自由自在地生长。夏夜的桃树是松弛的,是安详的,它不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感受着夜风的轻抚,聆听着虫鸣的合奏。
这样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沉沉的,闷闷的,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接着,更多的青蛙加入了进来,呱呱呱呱地叫着,此起彼伏,把虫鸣的声音都盖过了。可没过多久,蛙声又渐渐稀落下去,只剩下几声零零星星的应答,像是余音绕梁、意犹未尽的尾声。虫鸣又占了上风,继续它们的演奏。
在蛙声、虫鸣的伴奏中,我返身离开阳台,在独处的私密空间里,自由自在地仰躺在床上,双手抱在胸前,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虫声不绝,湖水的微澜声若有若无,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安静。忽然想起王籍的被称为“文外独绝”的两句诗:“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此刻的我,正被这虫声、水声包围着,却觉得世界从未如此安静过。这种安静不是空洞的,而是充实的,像是一张柔软的网,轻轻地把我包裹起来。我想,这或许是我在桃花岛的独特感触吧。
就这样躺着,白天看到的、听到的,仍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中一幕幕闪过。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乡村振兴,不只是让村庄变美、农民变富,更重要的是留住这份宁静,这份诗意,这份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美好。桃花岛的夏夜,不正是乡村振兴最生动的注脚吗?在这里,传统与现代交融,自然与人文共生,乡村不再是落后的代名词,而是成了人们向往的诗意栖居地。
此时,窗外雨声渐歇,蛙声也稀疏了,只有湖水还在轻轻地拍打着堤岸。撩人的夜,轻笼着桃花岛,为她敷上一层幽邃的薄绡面纱。我似乎并非躺在岛上,而是被岛轻轻地浮起,托在她雨后温热而绵长的怀抱和呼吸里,分不清是桃花岛睡在我的身下,还是我醒在桃花岛的梦中。我们互为归宿,互为彼岸,互为抱拥。
在这天籁之声的陪伴下,在这文化与艺术气息的弥漫中,我渐渐进入了梦乡。梦里,桃花岛的明天更添了几分绯云落霞的温柔,乡村振兴的画卷正在齐鲁大地上徐徐展开。
杨春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多年来,在国家、省、市级报刊发表各类文稿500余篇,并多次获奖。著有长篇报告文学《尚金花》一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