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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反卷篇|
第一回:换赛道
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桑子明折腾了一大圈,养鸡没养成,回原公司上班相亲结婚,人问幸福吗,他说“还行”。这一回,不说桑子明了,说一个叫王货郎的人。
王货郎,三十六岁,某互联网公司技术专家。他的技术水平,全公司公认前三。可他在这家公司待了八年,级别只升了两级,工资只涨了不到一倍。不是他不行,是公司涨薪全靠跳槽。你不跳,就是原地踏步。他不想跳,因为他懒得面试,懒得搬家,懒得适应新环境,懒得跟新同事重新解释一遍“我是谁”。他像一棵树,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根扎进去了,就不想动了。
可树也要吃饭。
那年秋天,公司组织了一次晋升答辩。他准备了两个月,PPT改了二十几版,演讲词背得滚瓜烂熟。答辩那天,他站在评委面前,把自己的业绩一条一条讲清楚。评委们频频点头,他以为自己稳了。
结果出来那天,他没有晋升。晋升名额给了隔壁组的小周。小周来公司比他晚,技术比他差,唯一比他强的地方——小周做的PPT比他好看。小周在答辩的时候放了一段自己做的动画,评委们一致觉得“很有创意”。他没有做动画,只把自己做的事列成数据。
他坐在工位上,钉钉上弹出一条消息,是HR发的“答辩结果通知”。他看了,关掉,继续写代码。晚上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四个字:“没啥意思。”
第二天,他请假去了趟人才市场。
人才市场人山人海,他挤在里面,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手里拿着一沓简历,一份一份地投,从上午投到下午,投了几十家。有的公司他连名字都没听说过,有的公司他投完就忘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知道不想要现在这个。
一周后,他收到了四五家公司的面试邀请,去了两家,面完觉得都不合适,不是工资太低,就是离家太远。还有一个面试官比他还年轻,问了他几个很基础的问题,他答上来了,面试官的表情很微妙,仿佛在说“你也就这样”。他走出那家公司,站在楼下,忽然笑了——他居然沦落到被一个比自己技术差的人面试。不是对方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他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了,久到别人以为他不行了。
那年冬天,他回了一趟老家。父母住在县城,父亲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母亲是家庭妇女。家里没什么变化,沙发还是那张沙发,电视还是那台电视。茶几上放着一盘橘子,他拿起一个剥了吃,酸的。
父亲坐在对面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工作不顺心?”他愣了一下,点点头。父亲没问为什么,站起来走到书房,拿出一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递给他。那是他初中毕业时的照片,站在学校门口,瘦瘦的,晒得黑黑的,笑得很灿烂。他看了很久,不记得自己那时候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了。是为了毕业?是为了放假?还是纯粹因为那天阳光很好?
父亲说:“你小时候啊,说你长大了,想当个木匠。”
他又愣了一下,想起了什么。上初中时他特别喜欢做手工,用锯子、刨子、凿子做小板凳、小书架、小鸟笼。做得不好看,可他喜欢刨花的味道,香香的,像森林的味道。高中以后功课多了,再也没有碰过那些工具。
“爸,你还记得啊?”
父亲点点头:“你做的那个小板凳,我还在用呢。”
他的眼眶忽然酸了。
回城以后,他开始利用周末去郊区一个木工坊学木工。木工坊在一个村子里,院子很大,堆满了木头。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木匠,做了一辈子木工活。他从最基础的东西学起——怎么选木头,怎么看木纹,怎么下锯子,怎么刨平。
学得很慢,手很笨。锯子总是锯歪,刨子总是刨不平,凿子总是凿过头。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结了茧,茧又磨破了。师傅说:“你手太生了,以前没干过?”他说:“没有。我是个写代码的。”师傅不懂什么叫写代码,只是点点头:“写代码比做木工赚钱吧?”他想了想:“嗯。”师傅又问:“那你为啥来学这个?”他又想了想:“因为喜欢。”

一年后,他在网上开了一家小店,卖自己做的木器。砧板、勺子、筷子、托盘。东西不多,每一样都是他亲手做的。他不接大单,不招工人,不扩大生产,只做自己能做完的活。买的人不多,但评价很好。有人说“这块砧板比进口的还好用!”
有人说“这勺子手感啊,太舒服了!”
有人说“能感觉到每一刀都是用心刻的。”
他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他只知道每一件东西,他都做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刀都想清楚了才下去。不像写代码,一键编译,错了再改。
店开了一年,收入还不够付房租。可他不想放弃,每次推开木工坊的门,闻到刨花的味道,他就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不是被KPI驱动的工具,是活生生的人。
有一天,他在木工坊里做一把椅子,做到天色渐暗,师傅喊他吃饭。他放下刨子,走到院子里,夕阳正好照在那堆刨花上,金灿灿的。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像照片里那个少年。
后来,公司裁员,他在名单上。HR找他谈话,语气很抱歉,他摆摆手说没事,签字走人。没有找下家,把木工坊旁边那间小屋租下来,搬过去住。每天早起,开门,干活。中午在院子里吃碗面,下午继续干,天黑收工。没有加班,没有KPI,没有晋升答辩。
他的店生意慢慢好起来,有人专门从很远的地方开车来买他的砧板。问能不能便宜点,他说不讲价。态度够硬,可东西够好,来的人还是越来越多。记者来采访他,问他为什么从互联网转行做木工。他想了想说:“不是因为互联网不好,是因为木工更适合我。”
报道发出去以后,很多人给他留言。有人说“羡慕你,我也想转行,可是不敢”,有人说“你这是躺平”,他回了一条:“不是躺平。是换一条路走,还在走。”
那年除夕,父亲给他打电话,问他一个人过年冷不冷。他说不冷,屋里生了炉子。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小板凳啊,我还用着呢。”他握着手机,喉蠕动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窗外,雪落下来,院子里的木头堆成了白色。他拿起一块木头,放在掌心,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龄,也像他的。那些年写代码写的,那些年加班加的,那些年熬的夜,那些年受的气,都刻在上面了。他拿着那块木头,端详了很久,起身走到工作台前,点亮台灯,开始锯。
刨花落在脚边,香香的,像森林的味道。
异史氏曰:蒲松龄笔下的王货郎,本是个小商贩,靠勤劳诚信发家。如今的王货郎,不卖货,做木工。他换了一条赛道,从互联网跑到木工坊,从写代码跑到锯木头。不是喜欢木工,是不喜欢以前的日子。他也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他知道的是,每次刨花飞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在活着,而不是在等死。
正是:
王生答辩没升职,PPT不如动画行。
改行学做木工活,刨花香味像森林。
小店卖砧板勺子,买家不多但好评。
公司裁员他签字,搬到村里当匠人。
记者问他为啥转,是换道不是躺平。
欲知这王货郎的木匠之路能否长久,还有哪些反卷界的奇人异事,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