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者(小小说)
文/汤文来
一九七九年夏天,闽北山区的高音喇叭坏了三天,修好那天播的第一条消息是高考分数线。我蹲在供销社门口剥橘子,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喇叭里掉出来,摔在青石板上,碎成三瓣。
语文72,数学81,英语43,政治——8分。
八分。像一枚钉子,从我十七岁的喉咙里长出来,扎穿了整个夏天。
我爹把烟袋锅子磕在门槛上,磕了三下,说:“去问问。”
大姐骑了二八大杠,后座驮着我,骑了四十里山路到县教育局。人事科的门是暗红色的,油漆剥落处露出底下的铁皮,像一张溃烂多年的脸。大姐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尖叫,像是替我叫的。
肖某某坐在办公桌后面,眼皮垂着,像两扇关死的城门。大姐把成绩单放在桌上,指着政治那一栏,说:“同志,这分数是不是……”
肖某某的眼皮抬了一下,又落下去。他说:“复核过了,没错。”
大姐说:“能不能再看看卷子?”
他说:“卷子封存了。”
大姐还想说什么。他的眼皮彻底盖住了眼睛,不再说话。办公室里只有一台老式电扇嗡嗡地转,把大姐带来的申请书吹到地上,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我们回到家的时候,邻居家的鸡蛋已经在桌上放了三天。我妈说隔壁张婶送来的,说是给我补身子。蛋壳上裂了一道缝,苍蝇在里面下了蛆。我把鸡蛋扔到院子里,砸在石头上,溅出一滩黑色的汁液。
九月到了,行李收拾好了。大哥说去福建打工,二哥说去广东。我的行李是一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三本旧课本。我妈往袋子里塞了一瓶敌敌畏,说:“路上蚊子多。”她塞进去的时候,手在发抖。
敌敌畏的气味从此学会了敲门。每天晚上,它都来敲我的窗户,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我用床单裹住头,哭声从床单里钻出来,长出翅膀,飞到屋檐下。麻雀被惊醒了,扑棱棱飞走,留下一根羽毛在月光里飘。
胃里有一口枯井,我每天往里面扔声音。扔进去的是“八分”,传回来的是“八分”“八分”“八分”——全是回声。
冬天来了。我在村小当代课老师,每月十八块钱。粉笔灰落在肩上,我妈说是头皮屑,我说是雪。真的是雪。那些粉笔灰越积越厚,把我的肩膀压弯了。
堂姐夫是个木匠,给校长家打过一套家具。他拎了两瓶酒去校长办公室,坐了一个下午。回来的时候跟我说:“明年再考。”
第二年七月,我又进了考场。八月,分数出来了:268分。比去年多了整整一百六十分。我把成绩单攥在手里,攥出水来。那枚叫“八分”的钉子终于被拔出来了,伤口里长出一枚印章,红彤彤的,盖在我心上。
师范毕业那年,我回到县里教书。站在讲台上,粉笔灰还是那样落下来,落在肩上,落在教案上,落在一个个名字旁边。教室最后一排坐着一个少年,低着头,手指抠着桌面上的裂缝。他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九七九年的自己。
我走过去,想问他叫什么名字。数字在我舌尖上打转——七十二、八十一、四十三、八——最后一个数字卡在喉咙里,化成了水。咸的。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真相。那年政治科的八分不是我的。我的卷子上写的是七十八分,但被人改了。改卷子的人姓肖,是肖某某的堂弟。他把我的八分扣掉,加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只考了二百一十五分,但他不需要考高分。因为他是某局长的侄儿,他的名字早就写在录取名单上了。
而我,一个查分者,查到的从来不是分数。
是一道裂缝。一九七九年的墙壁上,219与215之间,那道裂缝至今还在。每年夏天都有新的少年把手伸进去,摸出来的,要么是一枚钉子,要么是一枚印章。
全看那只手,是谁的手。
2026.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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