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江城子·端午
文/隆光诚(广西南宁)
兰心蕙质屈灵均。合齐人,抗强秦。《天问》《离骚》,孤愤著《招魂》。泣泪《国殇》舒猛志,怀美政,《九章》陈。
可悲楚主大昏君。听奸臣,害忠勋。耿耿三闾,报国自无门。抱恨投江随水逝,惊后世,莫天真!

☆汨罗江声里的警世长歌
作者:若欣
端午的风穿过千年时光,总带着艾草的清苦与粽叶的温香,也总绕着汨罗江里那一缕不肯散去的忠魂。从战国到今日,端午早已从先民祭龙驱疫的古俗,沉淀为中华民族共同的文化记忆,而屈原的名字,早已与这个节日深度绑定,成为高洁人格、家国情怀与理想主义的精神符号。历代文人墨客以诗词吊唁屈原者数不胜数,或抒哀婉之思,或发仰止之叹,而隆光诚先生的这首《江城子·端午》,以短短双调七十字的篇幅,凝练了屈原一生的才志、风骨、悲愤与归宿,更以结尾一句“惊后世,莫天真”振聋发聩,让怀古之思跳出了凭吊的感伤窠臼,多了一层穿透历史的现实叩问,读来令人心头一震,余味悠长。

词的上阕,以“兰心蕙质屈灵均”开篇,七个字便定下了屈原一生的人格底色。“兰心蕙质”本是形容女子品性高洁,用来写屈原,却恰合楚辞“香草美人”的经典喻体。在屈原的笔下,兰、蕙、芷、蘅皆是君子品格的化身,他“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以香草饰身,实则是以高洁自守。而“灵均”二字,出自《离骚》“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是屈原的自况之名,藏着“公正而有法则”的人生追求。开篇一句,不写屈原的官职与身世,先以品格落笔,足见作者对屈原的推崇,首重其德,次重其才。

紧接着“合齐人,抗强秦”六字,字字千钧,点出了屈原作为政治家的核心主张与战略远见。战国末年,秦国经商鞅变法后国力日盛,虎视六国,合纵抗秦是东方各国自保的唯一出路。屈原身为楚国宗室重臣,清醒地看到了楚国的危局,力主联齐抗秦,对内修明法度、举贤授能,对外联合山东六国共御强秦。这不是文人纸上谈兵的空想,而是切中时弊的治国之策。若楚国能始终沿此路前行,战国格局或许尚未可知。只可惜历史没有如果,这短短六字的政治抱负,最终成了屈原一生未竟的遗憾,也为下阕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上阕后半段,作者以五句词串联起屈原的五部传世名篇,将文学成就与情志抱负融为一体,笔力凝练而深厚。“《天问》《离骚》,孤愤著《招魂》”,《离骚》是中国浪漫主义文学的开山之作,是屈原用一生心血写就的抒怀长诗,里面有他的身世、理想、痛苦与坚守,“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呐喊,响彻千年;《天问》则是中国文学史上的奇文,屈原仰天而问,从天地鸿蒙、日月星辰问到朝代兴衰、人事对错,一百七十多个问题里,藏着他对世界的理性思索与对现实的愤懑质疑;而《招魂》一篇,或以为招楚怀王之魂,或以为自招其魂,字里行间皆是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悲,“孤愤”二字,精准道尽了屈原被疏被逐、无人理解的心境。

“泣泪《国殇》舒猛志,怀美政,《九章》陈”,则进一步补足了屈原精神的另一面:他不只有文人的细腻忧思,更有战士的刚猛志气。《国殇》作为《九歌》中的名篇,是屈原为楚国战死将士所作的祭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的颂赞,写尽了楚人的血性与勇武,也藏着屈原希望楚国强军御敌、重振国威的猛志。而“美政”,是屈原一生的政治理想——他主张法度严明、选贤任能、体恤民生,希望楚国能重现先王盛世;《九章》组诗,便是他在流放途中,将这份理想与悲愤反复陈说的心血之作,《涉江》的孤傲、《哀郢》的沉痛、《橘颂》的坚守,篇篇皆是心迹。作者没有堆砌辞藻评价屈原的文学地位,而是将作品与情志一一对应,让读者读懂:屈原的文,从来不是闲情逸致的笔墨游戏,而是他的骨、他的血、他的理想与生命。

如果说上阕是仰之弥高的赞颂,下阕便是沉之弥深的悲慨,笔锋陡转,直抵悲剧核心。“可悲楚主大昏君。听奸臣,害忠勋”,用词直白而痛切,没有丝毫委婉,直接将批判的矛头指向楚国君主。从楚怀王到楚顷襄王,两代君主皆昏聩不明,先是轻信张仪的六百里骗局,与齐国断交陷入外交孤立,后又听信谗言疏远屈原,最终一步步将楚国拖向衰败的深渊。靳尚、子兰、郑袖之流,为一己私利蒙蔽君主、陷害忠良,让满腹韬略、一心为国的屈原,从左徒贬为三闾大夫,再被两次流放,彻底远离了朝堂中心。“害忠勋”三字,道尽了千古忠臣的共同困境:功勋卓著不敌谗言三寸,忠心耿耿难敌君心多疑。

“耿耿三闾,报国自无门”,是全词最令人扼腕的一句。“三闾”是屈原曾任的三闾大夫之职,掌管楚国昭、屈、景三姓王族事务,本是宗室重臣,理应是君主的左膀右臂。可就是这样一位“耿耿”忠心的臣子,却落得“报国无门”的下场。他有强国之策,无人采纳;有忧国之心,无人倾听;甚至连面见君主、直言进谏的机会都被剥夺。上阕写他有多高的才、多诚的心,下阕的“报国自无门”就有多沉的痛。这种才华与境遇的反差、理想与现实的割裂,正是屈原悲剧最动人的地方,也是千年来无数怀才不遇者共情的根源。

“抱恨投江随水逝”,是悲剧的终章。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攻破楚国郢都,宗庙被毁,国土沦丧。在汨罗江畔的屈原,看着故国倾覆,一生坚守的美政理想彻底破灭,最终选择怀石投江,以死明志。这一跃,不是懦弱的逃避,而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最后的抗争——他不愿同流合污,不愿见故国沦亡,便以生命为代价,守住自己的高洁与信仰,也给昏庸的朝堂留下最沉重的抗议。汨罗江水滔滔,带走了诗人的身躯,却带不走他的精神,从此每年端午,人们包粽子、赛龙舟,以最朴素的方式,祭奠这一缕忠魂。
而全词最有分量、最具新意的,当属结尾“惊后世,莫天真”六字。历代端午怀古诗词,多停留在感伤、追慕、赞颂的层面,少有这般直白的警世之语。“惊后世”,是说屈原的悲剧足以警醒一代代后人;而“莫天真”三字,更是石破天惊,跳出了传统的忠臣叙事,带着穿透历史的清醒与深刻。

“莫天真”,首先是给为政者的警示。警示后世掌权者,莫做天真的昏君——不要天真地以为奸佞之言是忠言,不要天真地偏信一人之词而寒了天下贤士的心,更不要天真地以为国祚绵长可以凭空得来。君主的昏聩与偏听,从来都是国家衰败的开端,楚国的覆灭、屈原的惨死,便是最惨痛的教训。治国理政从来不是凭一己好恶,而是要辨忠奸、明是非、重贤才,这是千年不变的治国常理。
“莫天真”,也是给所有理想主义者的清醒剂。它不是教人放弃理想、变得圆滑世故,而是提醒每一个心怀赤诚的人:理想可贵,但现实复杂;忠心可嘉,但策略不可无。不要天真地以为只要心怀家国,就一定会被看见、被重用;不要天真地以为朝堂之上皆是同道中人,人性的幽暗、利益的纠葛,从来都是理想路上的荆棘。真正的坚守,从来不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莽撞,而是在认清现实的复杂之后,依然守住本心,懂得迂回与保全,让理想有落地的可能,让自身有长久发光的机会。屈原的悲剧,固然是时代与君主的过错,但也让后世的报国者明白:赤诚之外,更需清醒;坚守之中,亦有智慧。

放在今天来看,这句“莫天真”依然有着强烈的现实意义。我们身处和平年代,没有战国的刀光剑影,没有朝堂的忠奸之争,但屈原的精神从未过时。他的家国情怀,是我们每个人立足岗位、担当尽责的精神源头;他的“上下求索”,是我们面对困难、追求真理的动力;而“莫天真”的警示,则提醒着我们:无论身处什么行业、什么岗位,都要保持清醒的认知,明辨是非善恶,不被表象迷惑,不被功利裹挟。我们可以心怀理想,但不能脱离现实;可以待人真诚,但不能失去防备。唯有将赤诚与清醒结合,将理想与实干相融,才能真正把事情做好,才能不让屈原式的遗憾在当下重演。

从艺术层面看,这首《江城子·端午》也颇具匠心。全词格律严谨,音韵铿锵,读来朗朗上口。结构上先扬后抑再升华,上阕赞人格、述抱负、品文章,层层递进,将屈原的形象立得饱满高大;下阕斥昏君、叹忠良、悲结局,笔锋沉郁,将悲剧感渲染得淋漓尽致;结尾六字陡然振起,由怀古转向警世,让全词的格局瞬间打开,不再局限于一人一事的凭吊,而有了更广阔的历史视野与现实关照。语言上,词作质朴刚健,没有堆砌华丽辞藻,“大昏君”“莫天真”皆是直白口语化的表达,却因情感真挚、评判分明而自有千钧之力,正所谓“情深则语切,意重则言明”。

千年汨罗江水奔流不息,端午的艾草年年青绿,粽子的香气岁岁如常。隆光诚先生的这首《江城子·端午》,让我们在熟悉的端午意象里,重新走近屈原的精神世界。我们纪念屈原,从来不是只纪念一个投江的诗人,而是纪念他刻在骨子里的高洁,纪念他九死未悔的家国担当,纪念他上下求索的理想主义。而这首词里那句“莫天真”的警示,则像一口长鸣的钟,在每个时代都轻轻敲响。

端午又至,粽叶飘香时,龙舟竞渡处,愿我们都能从屈原的故事里,既汲取前行的精神力量,也保有一份清醒的认知。以忠正立心,以清醒行事,让理想不沦为空想,让赤诚不被错付。如此,便是对这位千年诗魂最好的告慰,也是端午这个节日,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精神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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