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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欧阳贞冰 主编主播:杨建松

被誉为“东方歌剧”的京剧,是中华戏曲艺术之集大成者、国粹瑰宝。它由徽、汉合流演变而来,融汇昆、秦诸腔精华,在百年京华烟云里淬炼出独有的艺术神韵。它是唱念做打的完美交响:婉转悠扬的西皮二黄,字正腔圆的念白,行云流水的身段,刚劲有力的武打,将音乐、舞蹈、文学、武术融为一体;它是虚拟写意的东方美学:一根马鞭便是千军万马,一桌二椅便幻化出亭台楼阁江河湖海的万千场景;它的生旦净丑行(读航音)当分明:生角儒雅俊朗,旦角柔美多姿,净角粗犷豪放,丑角诙谐幽默;它的五彩脸谱直抒胸臆:红忠,白奸,黑直,蓝猛,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人物的忠奸善恶。它不仅是舞台上的艺术,更是流淌在中国人血脉里的文化基因。

我抱着相机,在长安大戏院门口站了很久
不是等开场,是等一声响。
北京初秋的夜,风从建国门那边吹过来,带着立交桥上的车流声、便利店的关东煮气味、还有槐树叶子的干涩。这些声音混杂着涌进耳朵,耳朵却还在找另一声。
哪一声? 是不是乾隆五十五年,四大徽班踏进永定门的那一声锣? 是不是光绪年间,谭鑫培在鲜鱼口喊出的第一嗓“为国家”?
我没有答案。快门在手里发烫。我是拍过太多现场的人:体育场的山呼海啸、灾区的号哭、婚礼的欢笑,但没有一种声音像京剧这样,让我举不起相机。因为它不在现场,它在每一个中国人的血液里暗流涌动,等某一个时刻突然震响。
一位老先生拄着拐杖从我身边过,嘴里哼着《洪羊洞》的散板。他走远了,声音还在,颤巍巍的,像一根蛛丝,把这条街、这座城、这个国家几百年的事情都串了起来。
那一刻我似乎懂了:京剧的声音,不是从嗓子眼出来的,是从这片土地的裂缝里长出来的,是长江上的号子、黄土坡上的信天游、江南水巷的评弹、关东雪原的二人转,在这座帝都的胡同里挤成一团,终于捏出了自己的嗓子。
这一声里,有《离骚》的沉郁、《史记》的苍茫、唐诗的圆融、宋词的低回。它不是唱出来给你听的,它是要你沉进去,像跳进一条暗河,水的温度,是几千年的温度。
这就是京剧的文化价值吧?它是活着的根,而我们多少人在拼命找根的时候,忘了自己身上还流淌着这条河。
我抬起相机,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不用什么人也行,因为我看见每一块地砖都在开口,每一盏路灯都在吊嗓子。
这就是京剧的美学空吧?比满更有力量。台上什么也没有,却什么都有;一声唱腔落下去,整个宇宙都是回音。我们这些搞摄影的,一辈子追求“实”,可常常在“虚”里才找到真。

那年,正是乾隆五十五年。
运河上帆樯如林,戏班子的船吃水很深,不是载了金山银山,是载了一百多张嘴,一百多颗比河水更不安分的心。他们从扬州来,从安庆来,从汉水边来,带着各自的方言、各自的曲调、各自的神鬼故事。谁也不知道,这一条水路走下去,会走出一个王朝的声色记忆。
我在一幅老画前站了很久。不是《同光十三绝》,是更早的,画上人面目模糊,衣褶里的金粉已经剥落。
他们唱什么腔?
谁听过他们最初的声音?
那一晚,坐在御座上的那个人听见了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历史从不回答,历史只把这些碎片摊在灯下,像摊开一副磨掉了色的麻将牌。我举起相机,镜头里,画中人似乎在动,他们怀抱的锣鼓琴笛都在等,等一阵风,从十八世纪末直吹到此刻,吹进我的取景框。
我的快门响了。

深夜,我钻进吉祥戏院的乐池。
戏早散场了,座位空着,像一排脱落的牙齿。台上还剩半桌一椅,在追光残存的余热里,投下长长的影子。我凑近看,桌围子上的五爪金龙,须爪俱全,双目圆睁。它在看什么?
看铁门槛?
看痴心汉?
看帝王将相的冠冕落地,还是看我们看戏的人把人生看成了戏?
我蹲下来,把镜头对准台板。台上铺着地毡,上面有汗渍、有血迹、有岁月磨出的凹痕。每一道印子都对应着一双厚底靴,靴子属于方寸之间。那些走过千山万水的脚步,其实一辈子都在这三尺台上打转。可他们偏能走出一个长安城,走出一个乌江渡,走出一个残唐五代,走出来的时候,满头青丝已换作苍苍白发。
台上原是空的。
空到极致,便是万物。
忽然想起《空城计》里的孔明,城楼上一坐,身后的千军万马便活了过来!不在台上,在你心里。京剧的魔法就在这,它什么都不给你,又什么都给了你。我们这些按快门的人,日日夜夜追逐“实”,却常常输给这“虚”。
锣鼓点骤起,不是真响,是记忆里的声音。我一惊,原来自己仍蹲在台板前,光与尘落在肩上。

化妆间的镜子从南墙排到北墙,每面镜子前都亮着灯,灯泡是那种最普通的长丝白炽灯泡,瓦数极高,映得满室雪亮。我在这镜阵里穿行,看着角儿们对镜勾脸。
为什么把真脸藏起来反而更真?
红与白之间隔着多少忠奸?
一笔揉进眉梢的是英雄气还是英雄的叹息?
身旁的净行(读航音)演员先打底,再拍红,继而用黑烟子描出蝙蝠纹、葫芦纹。他的脸渐渐消失,另一个面孔在笔锋下冉冉升起,仿佛是沉睡在皮肤深处的魂魄被一线一划地唤醒了。空气里弥漫着卸妆油的油脂气,我屏住呼吸,怕惊扰这神圣的诞生。这勾画过程本身就是一折好戏,比台前更寂寞,也更接近艺术的本质:用最纤细的笔触,承受最汹涌的爱恨。
这勾脸,究竟是在掩饰还是在暴露?掩饰的是肉身凡胎,暴露的是灵魂的骨架。现代人恰恰相反。我们每天用最精致的妆容遮掩内心,出门前把表情熨烫平整。我们才是真正在勾脸的人,只是没有谱式可循,画歪了,也无人喝彩。
后台的门开着半扇,外头雪亮雪亮的,衬得里面像一座幽深的洞穴。那些画好的脸,在暗影里浮着,如一盏盏灯笼。

我拍过一位老生, 在他家里。他教了一辈子戏,最后住在六楼,没有电梯。窗外正对着铁路,火车不分昼夜地驶过,汽笛声粗暴地撕裂他的嗓音。可他站在窗前开口一唱,我手里的相机险些滑落!那声音不在喉咙里,不在胸腔里,在更深的地方,在骨头缝里,像从一口深井里往上打水,一桶一桶,混着月光和铁锈的甜腥。他唱的是《文昭关》。
“我好比……”三个字出口,房间安静了。窗外, 火车正巧驶过,竟没盖住他的声音。窗玻璃嗡嗡响,像给这唱腔镀了一层金属的边。
我好比什么?
好比笼中鸟,好比浅水龙?
还是好比这二十年,被时代列车碾过的旧梦?
他唱完,长长地换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整个房间都跟着瘪了一下。我突然明白,京剧的唱不是娱乐,是呼吸!是教你在被命运掐住喉咙时,还能找到换气的缝隙。
他给我看他的手,两根手指变形了,是几十年掐指掐的。那指节凸起,像扳道岔。原来他一直用自己的手指,把一出出老戏扳回这人世。原来唱念之间,隔的不是逗号,是生死。

那一晚,我在江夏谭鑫培戏楼,戏演的是《长生殿》。
那天的光很稀薄,从藻井斗拱的缝隙漏下来,停在斑驳的金漆上。演唐明皇的演员在后台候场时一直坐着,对着镜子,一动不动。我知道他在入戏,入那个失去杨妃的君王。戏演到“闻铃”一折,他的水袖抖得像剑阁山路上忽明忽暗的灯火。我举起相机,取景器里一片模糊——镜头起雾了。赶紧擦,再举起时,他已经唱完。
他刚才那一刻是什么?
是人?是魂?是唐明皇?
还是我,一个举着铁疙瘩的旁观者,永远隔着这一层起雾的玻璃?
戏散后,人都走了。我独自站在台下,望着空台。灯光早已熄灭,但仿佛有无声的动作在进行圆场、亮相、云里翻。那是一种比在场更顽固的存在。 戏演完了,他们却没有走。原来每一出好戏都是如此,把魂留在了台上。
我把相机收起,不用再拍了。最好的瞬间,镜头永远抓不住。可那盒没冲洗的底片,我一直放在暗袋里,偶尔打开,闻一闻里面的药水味,便觉得那一折《闻铃》还在,那一记水袖还在,那一盏没有观众的孤灯还在。它等着我,等我在自己的戏演完之后,把它洗出来,还给光。

初冬,我们在旧货市场淘到一面鼓。牛皮鼓面已破损,裂口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老板说,这叫“班鼓”,是戏班武场的指挥,一根细竹签就能击出千军万马。现在,它哑了。
我把鼓抱回来,放在书桌上。从冬天到春天,它沉默着,偶尔空气干燥时,鼓皮会自己崩地一响,像一声遥远的低叹。
这一声是民国的遗响吗?
是富连成的晨功叫喊?
是我们这一代连叹息都失传了,只剩下自己
的耳鸣?
我带学生去库房看老戏服。他们摸着缂丝的蟒袍,惊叹重得惊人。我告诉他们,这分量不全是料子,还有汗、泪、咬碎的后槽牙,还有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的决绝。一个小姑娘把脸贴到戏服上,很久没动。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我听见了锣鼓声。库房里很静,但我信她。
我们这一代,站在台上,台板正在朽烂。我们是修台的人,还是唱最后一场的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我们还在修,在唱,或在黑暗的观众席里守着一盏孤灯等天明,京剧的最后一口气就还没咽。
京剧不是化石。
它是火种。
每一次以为它灭了,俯身一吹,红光又亮了。

我在天津广东会馆的厢房见过一件老生髯口,灰白掺半的犀牛尾挂在落了漆的木架上,像一道冻住的瀑布。守库房的老先生不许我拍,“这胡子见过真佛”,他说。我问是哪位,他不答,只用指关节敲了敲满是茶垢的搪瓷缸。
我盯着那挂髯口看了一下午。光从雕花窗格漏进来,把它切成一条一条的。忽然有一阵风,髯口晃了一下,满屋子都是犀牛尾的腥甜,那味道穿过民国的烟馆、穿过沦陷区的米铺、穿过大跃进的食堂,直扑到我脸上。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挂髯口曾甩过多少忠臣的血?
曾抖过多少义士的泪?
曾在一句“也罢”之后,轻轻遮住过多少张比戏文更苦的脸?
我见过唱老生的演员卸妆,脸上的油彩擦净,露出一张寻常中年的面孔:法令纹很深,眉间有一道竖着的凹痕,是长年皱眉挤出来的。他从镜子里看我,笑了一下,不是笑我,是笑镜子里的自己。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如释重负,仿佛每次卸妆,都是把千百年的家国重担,从这张凡人的脸上卸下来一会儿。
老生要戴髯口。髯口不是装饰,是枷锁。戴上它,你就不再是你:你是碰碑的令公,是挂印的云长,是折了腰杆还要撑住社稷的所有人。
我不再要求拍照。我把相机搁在地上,对着那挂髯口,盘腿坐下。从取景器里看它,看不清,于是我干脆闭上眼。黑暗里,我听见了三声苍老的笑,不是笑我,是笑这台上台下,谁又真的能分清自己的本来面目。
髯口垂着。
它什么都不说。

那件粉红褶子挂在后台角落,两只水袖拖到地上,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蹲下去,把水袖捧起来。料子是极薄的真丝,捧在手里没有重量。可我知道,这件衣裳曾载过一个女人的全部悲喜:她的害羞藏在折袖里,她的决绝藏在抛袖里,她诀别时的最后一眼藏在双翻袖的风声里。水袖不是袖子,是魂的延长。
这一抖,抖碎了多少春闺梦?
这一垂,垂断了几许未了情?
化妆间只亮着一盏日光灯,嗡嗡响,像时光在漏电。我握着水袖的末端,心里数那些我拍过的旦角演员。她们在台下大多寡言,走路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可一上台,水袖起处,风雷俱在!
我认识一位唱程派的,六十多了,独居。她说每天晚上,她都会对着镜子走一遍《锁麟囊》的身段。我问为什么,她说:“镜子里那个人,比我有福气。”
那晚散戏后,我又去了后台。水袖还是那样垂着,月光从高窗照进来,把它染成冷蓝色。我举起相机,又放下。我忽然想起《贵妃醉酒》的杨玉环醉后的那一记翻袖,不是醉态,是醒透了的绝望。一个被困在美人皮囊里的灵魂,借着一个袖子,翻了身。
京剧旦角的伟大,不在媚,在韧。她们用最柔软的水袖,卷起了最深重的命运。那些在生活里往往沉默不语的女人,上了台,却敢哭!敢笑!敢死!
我把水袖轻轻放回原处。它还是那样软塌塌地垂着,像一条睡着了的河流。可我知道,只要有人把它穿起来,它就会再次奔涌、奔涌、奔涌!

我第一次看人勾脸,是在保定老调团的后院。
没有化妆间,就着院里一口井。净行(读航音)演员把青砖地当镜面,蹲着,左手端油彩碗,右手持笔,对着水里自己的倒影,一笔一笔往脸上填。井水被风吹皱,脸也跟着碎成千百片,他又等,等水静了再下一笔。西斜的日光浇在他油亮的膀子上,那些练功摔的、翻跟头磕的旧伤疤都跟着泛光。我屏住呼吸,觉得他正在把自己从肉身里剜出来。
红的,是血性,还是血债?
黑的,是刚正,还是刚正受过的伤?
白的那道眉,是奸诈,还是不被世人看懂的孤独?
他画好最后一笔,站起来,井水突然静了。水里一张完整的脸盯着我,那不再是他的脸,是徐延昭、是包龙图、是窦尔敦,是所有用一张脸扛住一世骂名或一身担当的人。他忽然对着井水吼了一声,整个院子都在抖。
净行是京剧里的雷!他们替懦弱者吼,替沉默者吼,替那些在规矩里憋死的人吼。可吼完呢?卸了妆,还是一张温和的、有些木讷的脸。我见过一位铜锤花脸,台上叱咤风云,台下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声音压得很低,怕吵着别人。
我拍过他的一张片子。勾脸的半途,一只眼睛画好了,凶光毕露;另一只还是原样,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和所有养家糊口的男人一样,盛满了疲惫。这半张脸,成了我硬盘里再也没舍得删掉的文件:它告诉我,英雄与凡人,只隔一层油彩。
天黑了。他用水井里的水,一点一点把脸洗净。脸沉进水里,碎了。再浮起来时,是他自己。

我在家乡谭鑫培戏楼后台见过一块豆腐干。
不是真豆腐,是丑角脸上那方白的。演员对着镜子,用最细的笔蘸上最白的粉,在鼻梁附近画出或方或圆的一小块。那道白是他的招牌,也是他的通行证:戴上它,他就可以说真话了。
帝王面前,谁敢放肆?丑敢。
英雄身后,谁敢说破?丑敢。
这世间颠倒荒唐,谁敢笑着指出来?还是丑!
那一晚演的是《打渔杀家》。教师爷出场时,台下笑成一片。我看着那个鼻梁上涂着白粉的小人物,在台上点头哈腰, 每一句讨好里都藏着倒刺,每一次挨打都让观众笑得更响。可我突然笑不出来了!我认出那副嘴脸:昨天写字楼电梯里、今天菜市场摊位上、明早医院挂号窗口,到处都是这个教师爷。
他不是奸,只是活着;不是坏,只是怕。丑角骂的不是某个人,是所有人骨头缝里那点卑微。
中场间歇,我看见演教师爷的演员,蹲在谭鑫培公园荷花池边的台阶上抽烟。鼻梁上那道白还没擦干净,在路灯下像一块小小的膏药。他看见我的相机,摆摆手:“别拍,丑得很。”我收起相机,他倒笑了:“拍吧,反正我这张脸本来就是给人笑给人看的。”
我心里忽然一酸。丑角替我们所有人承受了轻蔑,他们用自己鼻梁上一点白,换下了我们心里的那些黑。
我把相机举起来。这次, 他正对着镜头,不再躲。照片洗出来那天,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看着看着,我忽然对着那张脸叫了一声——不是教师爷,是我自己!

你问戏魂去了哪里?
不在正乙祠,不在畅音阁,不在任何一座雕梁画栋的老戏楼里。那些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座衣冠冢。
有一年腊月,我路过蓟县乡下,村口土戏台上,一个老汉在唱《四郎探母》。没有胡琴,没有场面,他一个人,对着光秃秃的田垄唱“老娘亲请上受儿拜”。北风把他的棉袄领子掀起来,露出里子洗得发白的补丁。台下只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睡着了,她自己听得出神。我举起相机,风太大,手抖了。照片洗出来是虚的。虚得正好,像魂魄本该有的样子。
戏魂在哪?
在除夕夜火车站的候车室,一个中年人裹着军大衣,用手机偷偷放《武家坡》的那一小片亮光里?
在凌晨四点清洁工握着拖把在走廊里脱口而出的那句“一轮明月照窗前”里?
在你加班到崩溃,忽然从嗓子眼挤出的那一句散板里?
戏散了,魂没有散。它们走进风里,走进雪里,走进每一个不肯认命的凡人的呼吸里。魂不需要舞台,魂只需要还有人记得!
哪怕只记得一句,一句就够了!

散戏了。
我没有走,观众席上只剩我一个人,还有头顶那一盏孤零零的工作灯。清洁工开始扫地,扫帚擦过水泥地面,声音细碎而绵长,像给刚才的锣鼓经做收尾。
我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今晚的票根,已经攥出了褶子,蓝色的印墨被汗洇开,剩下半句“原票价——” 就没了下文。
原票价是什么?
是梅兰芳赴美演出的船票?
是程砚秋进城的火车票?
还是所有后来人走进这座殿堂时,悄然付上
的半生性命?
没有人给我答案。戏票上也没印答案,它只是薄薄一张纸,轻轻一撕就两半了,可就是这张纸,让多少人从柴米油盐里挣脱出来,走进另一个时空。在那个时空里,曹操的白脸后面是孤独,虞姬的剑舞里是决绝,诸葛亮的鹅毛扇底下是运筹了三生的秋月春风。
我们这些看戏的人,其实也在台上。散场之后回到生活里,谁不是继续唱自己的《失空斩》《锁麟囊》?只不过我们的锣鼓点没有谱,我们的水袖是看不见的。
京剧的社会价值是不是就在这里?它不只是艺术,它是每一次中国人需要从现实中抽身、从困境中升华时,集体服下的一剂药。一个人在黑暗的观众席里流泪,为的是台上的生离死别,也为的是自己今天没敢说出口的那句话。一座剧场,就是一座无数破碎心灵的缝补厂。
我把票根放回口袋。台上的大幕还没拉上,半掩着,露出一角红氍毹(读瞿苏音)。我望着那里,忽然想:台上的人散场了,台下的魂该去哪里?
我们这一生,看过的戏,一幕一幕,都沉在心底。在某一个深夜,它们会忽然亮起来,比白天更亮。那些唱腔、身段、脸谱,不是消遣,是火种。它们一声不吭地烧着,烧着我们自己也未必察觉的那根骨头。
我的相机包很沉。今晚没有按一次快门,因为我终于明白,最好的戏,是在你走出剧场之后才开演的。
清洁工的扫帚停了,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们这两个最后离场的陌生人,在这片刻的对视里,交换了一个秘密:
京剧不会死, 因为台下还有人!
丙午年芒种时节写诵于武汉

作者:欧阳贞冰:记者、诗人、作家、摄影家。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员、中国国际茶文化研究会会员、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文学顾问、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创作与评论部主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北省陆羽茶文化研究会会员。出版诗集三部、摄影集一部、电视专题作品集一部(拟出版散文集《慢生活》,散文诗集《大高原》,长诗集《绝唱》,词集《贞冰词选》三卷,剧作集《欧阳贞冰话剧作品选》,手机摄影作品集《长方形的乡愁》,书法作品集《斗方矩阵》)。曾制片30分钟大型电视综艺专栏节目220集,录制贞冰有声诗歌作品百期万行,播发于《都市头条》《今日头条》《华人头条》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官方平台等,阅读收听人次近5000万。其中,百万以上现象级作品有《在高原:致罗友明》《大高原》《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李白》《杜甫》《巨流:致苏东坡》《绝唱:致八大山人》《信仰之光》《长征之歌》等十几首。诗歌作品获全国诗赛大奖30多次,摄影作品、书法作品分别获全国省市各级各类奖项百余次。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荣誉称号。《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五年阅读量逾两亿两千多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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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昆曲》(组章) 杨建松朗诵
2、《秦腔》(组章) 杨建松朗诵
3、《吼秦腔》 杨建松朗诵
4、《京剧》(组章) 杨建松朗诵
5、《豫剧》(组章) 杨建松朗诵
6、《豫剧大师常香玉》(组章) 杨建松朗诵
7、《黄梅戏》(组章)
8、《中国乐器》(组章)
9、《有一种武器叫音乐》(组章)
10、《灵魂之门》(组章)
11、《大风歌·中国音乐》综合评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