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一章:塌窑

民国二十年代的北方,山河凋敝,世道清贫。虽是兵荒马乱的岁月,但在秦岭北麓的土塬坡地的北原村里,却是一处天然净土之地,贫穷如洗,地薄物匮,人们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虽不富足,却能安宁糊口,果腹充饥。这种半黄土岭地,半沟壑纵横的土塬,横亘在北国大地之上,千沟万壑的山梁光秃秃裸露着焦黄的土层,风吹过便卷起漫天黄土,是这片土地亘古不变的模样。
土塬一隅的土崖边上,散落着三十几户烟火,这便是叫着北塬村的自然村落。由塬南,塬北,塬西,和塬东四个小村落组成。
北原是有名的,据说西周时古人在土塬上修建城堡,随着岁月的流逝,城堡被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只剩下土塬下边散落的人家繁衍成村落。姓氏有比较杂乱,有本塬遗留,也有外来逃荒,也有据说从山西迁移过来的,分别有刘,孙,钱,李,杨,赵等不同姓氏的人家。
北原村,自然坐落在土塬的北边,比较偏僻,在土塬之下,和对面的南塬土塬中间,是一个川道,河水自秦岭山中流下,日夜咕咚,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歌谣,在为默默流逝的时光低吟浅唱。
站在北原上之上,放眼望去,一片葱郁处,便是几户人家。
塬北村分两大户姓氏,姓钱和姓赵。钱家比较富裕,算是塬北村的大户人家。
赵姓七八户同宗同族的亲人,世代栖身于依崖而挖的土寒窑之中,祖祖辈辈靠耕种坡地薄田度日,守着贫瘠的土地,熬过一代又一代苦寒岁月。

早些年,赵家众人还聚居在窑院之内,一大家子人互帮互助,烟火相连。待族中子弟逐年长大,纷纷娶妻成家、开枝散叶,家中人口愈发繁盛。依照当地沿袭百年的乡俗,兄弟叔侄成年立户后便要分家独居。于是一窑院的至亲就此分开,各家分得一方小小的坡田、一孔老旧土窑,零星散落在前后的土崖边上。
分家之后,各家自耕自食、独撑门户。春种粟米,秋收杂粮,面朝黄土背朝天,全年生计全看天时地利。黄土高原本就十年九旱,百姓早已习惯了干裂贫瘠、颗粒微薄的光景,只求风调雨顺,能勉强糊口存活、安稳过冬,便是最大的奢望。族人虽已分户,却依旧比邻而居,血脉牵绊,有平日里互帮互助、互通有无,的照顾,也有穷争饿斗的纷乱。人性的本质依旧是这荒寒山野里最真实的写照。
谁也未曾料到,安稳清贫的日子,会被一场连绵夏雨彻底击碎。
那年盛夏,一改往年的干旱少雨,雨水格外充沛。入夏之后,阴雨便连绵不绝,淅淅沥沥的雨丝日夜不歇,缠缠绵绵下了整整二十余天。黄土崖上的土窑,最惧雨水浸泡。这里的黄土看似厚重坚硬,实则土质疏松、孔隙极多,经年累月风吹日晒尚能稳固,可一旦被雨水持续浸润,便会层层软化、根基虚浮。
连日雨水顺着崖壁裂缝、窑顶土层不断渗透,山野间的黄土地早已吸饱了水分,变得泥泞软烂。家家户户的土窑都开始出了异象:窑壁不断簌簌掉落碎土,墙角常年干燥的泥地渗出积水,窑顶时不时落下细碎土渣,沉闷的落土声日夜不绝。
村里老人看着连绵阴雨连连叹气,都说多少年没见过这般涝天,土窑悬在半空,怕是要出事。
赵家老宅,是祖辈数十年前开凿的旧窑,历经风雨侵蚀,本就墙体酥脆、结构老旧,比不得后辈新挖的窑洞耐实。连日暴雨冲刷浸泡,这孔老窑早已岌岌可危。窑内的地面整日湿漉漉的,墙皮大片大片受潮脱落,窑顶的土渣越落越密,站在窑中,总能闻到一股潮湿的黄土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土崖上总会偶尔有一块被雨水冲散的土块落在窑前。
家里人早已心生惶恐,只盼着早日天晴。白天还罢了,夜里睡觉也提心吊胆,浅眠戒备,生怕夜半窑塌遇险。
出事那日,天阴得如同泼了墨,狂风卷着暴雨骤然倾落,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崖顶窑面,噼啪作响,声势骇人。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幕隔绝了山野沟壑,风声雨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整片山梁都嗡嗡作响。
赵家男主人是个老实本分的庄户人,叫赵孝廉,一辈子守着田地窑洞,勤恳耐劳,沉默寡言,几乎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所有心思都扑在几亩薄田和妻儿身上。当日午后,大雨稍歇的间隙,他想着窑内堆放着全年收成的杂粮、过冬的被褥农具,皆是一家人赖以生存的家当,怕持续淋雨受潮损毁,便独自弯腰钻进老窑,想要收拾转移物件。
他刚在窑内整理片刻,外头狂风骤雨再度席卷而来。早已被雨水泡透的崖壁和窑体,再也承受不住重压,只听得头顶传来一阵沉闷刺耳的“咔咔”断裂声,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转身出逃,窑前面的一部分轰然坍塌!
轰隆隆一声震天巨响,尘土混着雨水漫天腾起,厚重的黄土山体轰然倾覆,整孔老旧土窑瞬间缩短了一大叠,窑前被厚厚的黄土填埋,只留下高处瓮口粗一点。
坍塌的巨响穿透雨幕,传遍了周围的土窑,邻近分户居住的赵家族人、左右邻里闻声大惊,纷纷顶着暴雨、踩着泥泞狂奔赶来。所有人都慌了神,口中嘶喊着男主人的名字,顾不得崖壁尚有落土、余塌未稳,抄起锄头、铁锨、柴刀,赤手空拳、拼尽全力刨挖厚重的湿土。
黄泥浸水之后沉重黏腻,一锨下去费力万分,湿土糊满了众人的手脚、脸颊、衣衫。雨水混着泥水、泪水,顺着众人的脸庞不断滑落。没有人顾得上疲惫,没有人畏惧危险,所有人都拼命挖掘,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先把人救出来!
雨还在不停地下,山沟里泥水潺潺流淌,黄土泥浆裹着杂物四处漫溢。族人们轮番上阵,一刻不停刨挖了整整一个时辰,从午后直到黄昏,才终于扒开厚重的覆土,露出被掩埋的人。
不远处,一顶草帽之下,满脸络腮胡子的远门堂兄,旱烟一明一灭,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雨势渐收,暮色沉山。塌窑里外狼藉一片,烂席瓦罐、土炕破衣,檫把扫帚、破桌烂櫈,泥污不堪,土窑顶上被常年烟火熏黑的烟串蛛网,一只蜘蛛拉了长长的线挂在半空中摇曳,几只野鸽扑棱棱飞出,自觅食活去了。
一面土窑,一处土炕,随着这一声坍塌,这户人家的命运发生了剧烈的改变。
老妇人在哭声中昏厥过去,好心的族人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水,又是呼喊。
“婶子。。。。”
“老姐。。。。”
“妈咦。。。。”
叫法都不一样,那是各人按着各人的辈分吵乱的呼喊。
满面泥污的老妇人微微的睁开双眼,混浊的目光再次出声痛嚎,两个孩子惊恐万状,跟随着老妇人一同哭喊了起来:
“哒,哒呀。。。。。”
此时的男主人再也没有了回应,满面泥污,手里还拉着一个箩筐,箩筐里的粮食早已和泥土搅和在一起,已分不清到底是粮食还是泥土了。
当家妇人有四十来岁,头上顶着一块带了几个补丁的头巾,泥污和泪水早已模糊,目光呆滞,惊恐混浊。
这个半生围窑灶、侍田亩、养稚子,从未经此大变。此刻满身黄泥,双膝跪于泥泞之中,一双小脚,脚背弓起,那双打了几重补丁的黑面绣花鞋上,所绣的几朵小花被黄泥掩盖,白色的裹脚布有点散落。她抱着亡夫冰冷身躯,哀恸痛哭,声哑力竭,再次昏厥。身侧两儿,一个约十六七,一个约七八岁的样子,粗衣尽湿,瑟瑟发抖,依偎母侧,哭声凄切,和着残雨,让人听着心痛不已。
黄土,乡民。这个田薄贫粮的岁月,谁家都不宽裕。丰年的时候才能勉强填腹,荒年便需采食野菜树皮,岁岁挣扎于生死之间。
从前有汉子撑家,纵是清贫,尚有窑可栖、有田可耕、有靠可依。如今顶梁柱轰然倒塌,孤儿寡母,一时沦为山野最孤苦无依之人。
同族亲邻心有不忍,当夜便凑来干柴旧衣,帮母子三人清去窑前的湿泥土,勉强铲出一条可以进窑的路来。半扇包谷杆用木头攀着,就算是窑门了,遮挡着呼呼的风声,哧喇喇的作响。
母子三人暂且安置在半孔窑里,一切都是熟悉的,只不过比以前缩小了许多。
“他婶子,先将就着,等天晴了,我和二怪在弄些“胡基”,把窑门重新扎一下。
破窑里。低矮逼仄,四壁漏潮,地上仍有少量的积泥,仅可勉强遮雨,难御山风寒凉。
乱世穷乡,户户皆艰,各家薄田收成本就微薄,老小牵累重重。族人勉强接济一时,却难济一世。旬月之后,便只能徒留叹息,再无余力帮扶。
赵家的丧事极简极寒。乡穷地僻,无棺无椁,无纸钱香烛。老妇人寻来一张苇席,给男主人洗净脸面,换了一身干净的破衣裳,往怀中揣了一个白蒸馍,用席子裹紧,用绳子困绑好苇席,和众乡亲抬着上了北塬坡地上。
那是一片台坡地,在荒坡处掘出一浅土坑,悄无声息入土安葬。没有鼓乐,只有嫩稚的哀嚎,无人喧哗,唯有满山冷风、遍野残雨,相送苦命农人最后一程。
匆匆掩埋完毕,一位长者清了清嗓子,高喊道:“娃他叔,一路走好,一路走好吧”
话音刚落,人们便各自收拾好自己的铁掀,散开回家。
逝者已矣,生者维艰。
家中数亩坡田,是母子三人唯一活命依托。从前丈夫壮年力足,深耕细耘,尚可收些许杂粮度日。如今妇人弱质单薄,既要照拂两两个孩子,二儿子尚能做个帮手,小儿子七八岁,缺吃少穿的岁月更显得幼小。老妇人要养活两个孩子,又要独力承田事,终究力不从心。
白天劳作,夜间纺线织布。
三伏酷暑,赤日灼地,黄土烫人。妇人天未亮便携孩子下田,躬身除草松土,终日匍匐垄亩之间。以前有当家的在,她仅在家中操持家务,现在当家的不在了,那双弓起足背的小脚举步维艰,不得不在上坡下塬中勉强行走,她手持一根棍子,依然扛起农具,十指磨裂长出了血泡,脊背晒得脱皮灼痛,却不敢有半分放松。
这一年,涝灾深重,田地水淤土僵,杂草疯长,禾苗稀疏萎蔫。待到秋收,收成不过常年的三成。寥寥杂粮,需混着野菜树皮,才可以勉强度日,终年难得吃一顿饱饭。
转瞬到了冬天,北风吹彻千山,寒肃侵骨。破窑四面透风,窑面虽然用“胡基”重新扎过,但包谷杆所做的窑门依然难以抵挡北风呼啸。无柴少粮,清冷如冰窖。往年此时,丈夫早已劈足冬柴、囤好粮食、补固窑壁,一家安稳越冬。而今只剩老妇人孤撑,她每天和两个孩子出去,上岭攀崖,捡拾枯枝败叶,夜守微火,搂抱冻得啼哭不止的小儿子,熬过漫漫寒夜。
大儿子微微懂事些,嘴里说:“妈咦,我不冷”嘴上说着不冷,但青色的嘴唇和牙齿却有点磕碰。
老妇人从牛圈里牵出家中唯一的一头耕牛,母子三人便和牛住在一起,牛的躯体带来了一点温暖,窑里也暖和了许多。
母子身上衣衫,补丁叠着补丁,夏秋单衣难御冬寒,冷风钻缝侵体,日日冻得手足僵紫。逢大雪封路,从村子下边要到土崖上边的羊肠小道被封住了,稍不留神,会跌入坡下王家的院子。道路断绝,窑中时常断粮,唯有干菜冰雪充饥,苦不堪言。
乡中多有闲言,有人劝妇人改嫁,言道妇道人家拖两个孩子,孤守荒坡,绝无活路,不如另寻依靠,保全性命。
老妇人每每垂泪摇头,执意不肯。她守着亡夫遗田,守着丈夫埋骨的坡地,心中唯有一念:纵是熬尽筋骨、受尽苦寒,也要将两儿抚养成人,不绝赵家血脉,不负亡夫一生勤恳顾家。
自此,黄土山坡之上,再也没有赵家壮年汉子耕耘的身影。唯余一介弱妇、两个孩子,一大一小,在薄田荒土之间刨食求生,岁岁年年,在寒窑风霜之中苦熬岁月。
旧窑塌处,年深日久渐生荒草。一场淫雨,一孔塌窑,一条人命,于乱世世道、苍茫天地间,不过微尘草芥,无人铭记,无人怜惜。
唯有黄土沟壑、岁岁风沙,记得这户本分人家曾经的烟火安稳,唯有流年风霜,见证着孤儿寡母自此岁岁煎熬、年年凄苦的无尽绝境。
山梁岁岁夏雨重来,风声过壑,呜咽如泣,尽诉黄土乡民命薄如土、一世勤苦、一世悲凉的苍生旧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