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山忆往》

——林居正

前天晚上，我们四位复旦福特班同学茶聚，回想起我们同窗时光，三十五载已经过去，弹指间白发微上两鬓。在上海求学期间，有两件事让我难以忘怀、记忆犹新。一是上海漂白粉味道浓烈的自来水和参观江南佛教三论宗发祥地南京栖霞山栖霞寺。那是上一世纪1990年的春天，复旦大学中美经济学研究中心的老师们，精心安排了这次南京游学活动——南京栖霞寺之行，便如春天里一缕清香，飘入我记忆的河床，从此不曾被时光的流水冲淡。

清朝时，康熙、乾隆两位皇帝南巡都曾游历栖霞寺，而地方官府还在寺后中峰建行宫，为乾隆皇帝驻跸之所。清咸丰年间，清军与太平军在此激战，人文景观与自然景观皆受严重破坏。清末民初，宗仰禅师对栖霞山进行重建。当然，栖霞山更是中国四大赏枫胜地，山上枫林主要有枫香、红枫、黄连木、榉树、五角枫、山胡椒等红叶品种。观赏效果较好的区域主要集中在霜红苑、桃花扇亭、桃花湖、天开岩、太虚亭等。

回想当时，我们一行经济学的学子，带着书本里汲取的理性思维踏入这片庄严境地，满目所见不过是些寻常的佛像与建筑罢了。千佛岩上佛像密布，共有294个佛龛、515尊佛像，依山势层层叠叠，在光影中明暗参差，恍如千只微闭着的眼睑；寺中一株银杏撑开巨伞，满树绿叶在风中摇曳，树影铺盖石阶，仿佛给大地也披上了袈裟；而山间回荡的悠长钟声，则像悄然拂过心头的禅意微风。可彼时我们年轻的心，尚如未开启的贝叶经卷、空有形态，对于里面深藏的珠玑梵文却茫然不识。记得老师当时意味深长地指着千佛岩说：“此处可不仅是石头啊。”——然而石头之外为何物？我们只知彼此相视一笑，那时几乎没有人能解其深意。

直至十年后，偶然翻阅佛经，尤其是读懂了武则天的《开经偈》之后，才惊觉当年老师们安排此行的苦心。那些曾经漠然相视的佛像、听过即忘的钟声、踏过便抛却的落叶，竟于经文的字里行间重新浮现，焕发出全然不同的光彩。千佛岩上那无数尊佛像，原来并非冰冷石刻，而是沉默的菩提，是众生在苦海中寻求解脱的永恒凝望；寺里摇曳的银杏叶，更是陪伴晨钟暮鼓的宇宙消息；至于钟声，它穿透的何止山间薄雾，更是试图击碎我们心中无明屏障的棒喝。原来老师领我们踏过的不仅是栖霞山的石阶，更是将一粒文化的种子悄然埋在了我们生命深处，只待日后因缘成熟，破土而出。

后来，听闻栖霞山竟出土了世界顶级至宝——佛顶骨舍利；再后来，牛首山佛教建筑群又蔚然成势，这些消息令我怔忡良久。原来我们当年懵懂所站立的，竟是如此崇高佛土，所登临的峰峦，竟以血肉之躯默默守护着如此圣洁的光明。当年我们怀揣着对经济模型的好奇心登临栖霞山时，不曾想足下所踩的土地，竟埋藏着佛光流转的圣迹。多年后惊悉佛顶骨舍利于此现世，又见牛首山佛光重辉——原来我们当年丈量的石阶，原是通往千年佛光的香道；我们懵懂立足的山巅，竟深埋着照耀尘寰的圣迹。老师们于我们心田播下的，哪里是寻常的种子？分明是于无明处悄然点起的一豆心灯，竟使后来我们所有理性的探求，最终都不得不回归到文化血脉的深层源头。

栖霞山的存在，便如那寺中的银杏无声矗立，并不要求世人即刻理解其深意。唯有当生命阅历沉淀之后，当初深埋的种子才萌发显露。重忆当年，那春山古寺春色暮钟，至今清晰如昨，原来并非风景不褪色——是老师们借山水点化人心的智慧，早已如佛顶骨的真身舍利一般，在时光的供奉中，成了我们灵魂深处永恒不灭的舍利子！

我想，无论春来秋去，栖霞山总是沉默的。前日翻到旧相册里那张泛黄的班级合影，才惊觉三十载光阴已从千佛岩的苔痕间悄然滑落。那年春光明媚，班主任李吟枫老师领着我们这群懵懂学子登临此山，满山郁郁葱葱，却在我们心上投下了一粒菩提种子。

记得舍利塔前的银杏，老师说这是隋文帝分舍利八十三州时留下的圣迹。我们只顾追逐飘旋的扇形绿叶，谁也没留意老师眼中闪动的微光。千佛岩的造像在暮色里半明半晦，老师指给我们看“栖霞飞天”的衣袂，说那是南朝匠人揣着佛心凿出的清风，我们却笑问为何菩萨都不笑。

山寺晚钟撞碎暮云时，我们刚好立在“彩虹明镜”前。石壁上“栖霞”二字映着粼粼波光。他说，这是唐高宗御笔，又说起山中曾藏有智者大师手书《法华经》。少年们倦意渐浓，只当是寻常掌故。如今方知，那些漫不经心抛出的典故，原是老师用半生修为织就的经幡：开悟楞严，成佛法华！

最难忘明征君碑亭前的驻足。老师让我们细辨碑阴的六朝楷书，自己却长久凝视碑阳题额。直到多年后重读《摄山栖霞寺碑》，才恍悟那日老师静立时的神情，应如武则天撰写开经偈时的顿悟：“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当年我们错过的何止是栖霞山“金陵第一明秀山”的盛名，更是师者以身为筏的渡人之心。

我想，若在深秋时节再去栖霞山，那时一定是枫红依旧灼灼。在隋代舍利塔地宫遗址前，忽见石缝里生出朵白色优昙花。山风掠过千佛岩的残龛，恍惚听见老师们在说：“看这尊无量寿佛，衣纹里藏着整个南朝的烟雨。”

[作者简介]

林居正，笔名：海雨天风，福州人。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金融政策专家、学者及散文作家。曾任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领导班子成员、副巡视员、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金融组副组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客座教授。

林居正首部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至今在网络上发表散文130多篇，百度可查阅40多篇。代表作《重阳节登宝胜山遐想》《绽放在天空上的精彩》《赫曦台上遐想》等多次获得金奖。

林居正散文以古典意蕴与现代哲思的交融、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的深度对话为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景载道、史明理、文融哲”的“文化哲思体”风格，被誉为“学者散文范式”，在网络上得到较广泛认可，产生了一定反响和影响。

林居正独著、合著《战略选择：粤港澳大湾区开放与创新研究》《香港与深圳深化合作战略研究》等经济金融专业著作六部，在《经济研究》《金融研究》等核心刊物发表论文50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