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雨声寄流年

              王 淮

     夏日周末的晚八点，梅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室内闷得慌，潮热的气儿裹着湿意，把屋子填得满满当当，玻璃窗凝着一层细密水雾，连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湿意。我独自撑一把天堂伞，缓步徜徉于小区纵横交错的陌道。

     路上只剩我孤零零一人，像戴望舒笔下那丁香般郁结的行者，在这日日踏过的熟稔小径上，满心茫然地四顾。平日夏晚结伴散步、闲谈纳凉的邻里，此刻全都像倦鸟雀一般早早归巢，家家户户窗内透出暖黄灯火，隔绝屋外漫天雨雾。沿街路灯蒙着一层雨膜，光晕朦胧涣散，像独守空门的弃妇，水珠顺着灯罩连绵不断淌落，滴滴答答垂在柏油路面，泪流不止的模样惹人怜爱。借着那一片柔和洁白的灯光，道旁香樟层层叠叠的叶尖坠着沉甸甸的大雨点，风一拂便骤然脱开枝叶，径直扑向地面积起的小水塘，砰的一声砸碎水面，漾开一圈圆润的水纹，那细碎圆环层层叠叠向四下缓缓扩散，转瞬又被接踵而至的雨珠击碎。周遭的天地静得反常，静到让人心底隐隐泛起几分孤寂的空茫，往日聒噪不休的蝉全然销声匿迹，田埂间此起彼伏的蛙鸣也踪迹全无，天地间只剩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的雨声，一层一层裹住我的周身，纷乱思绪顺着雨丝一路飘远，直直飞回年少时，一家人围坐在老宅梧桐树下团聚纳凉的旧日光景。

     旧时月光如水，清辉淡淡洒满农家小院。我们一家八口静静围坐在粗壮梧桐的浓荫底下。梧桐枝叶沉沉垂落，无风时纹丝不动，闷热凝滞的空气里蚊虫肆意纷飞，蚊蝇绕着人头顶嗡嗡乱舞，东南角猪圈里藏着的跳蚤不时蹿出来偷袭，细细叮咬留下一片红痒；拴在沟渠边的黄牛身侧，肥大的牛虻死死贴在牛皮上吸血，若是落在人手臂小腿，扎下便是火辣辣的疼，过后皮肤立刻鼓起红肿大包，算是它送来的一枚恼人“大红包”。枯黄的梧桐碎叶零零散散粘在众人汗湿的粗布汗衫上，歪歪扭扭，没个规整模样。弟弟紧紧挨着母亲蜷坐，母亲的另一边，是垂着头闷坐抽烟的父亲，烟火明明灭灭映着他紧锁的眉头；母亲对面端坐的是奶奶，奶奶左右分坐着祖父与大姐。众人都坐着一尺到一尺半长短的矮木板凳，唯有我与大哥同挤一条宽厚长条木凳。母亲手中蒲扇不停左右轻摇，扇面扫过脚踝、肩头，时不时抬手狠狠扇扑叮人的蚊虫，我抬眼望向母亲，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愁容。想来她心里压着万千心事，既要忧心大哥大姐新学期的学费，又要盘算我入学那一块五毛钱的书本杂费，或许也在恼这纹丝不动的闷热风，闷热熬得人心头发慌。奶奶与大姐各执一柄旧蒲扇，奶奶气力不济，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缓慢晃动，十二岁的大姐却铆足力气使劲扇动，扇出的风声呼呼作响，如小台风一般径直刮向祖父身前，我缩在一旁，勉强能蹭到一丝若有若无、恹恹的凉意。

     祖父慢悠悠捻着旱烟杆，絮絮讲起曾祖父当年扛起农具，跟随乡邻加入那支19世纪末兴起于山东、直隶一带的民间反帝爱国组织义和团，挺身抗击八国联军的旧事。彼时我年仅八岁，年纪尚浅，听不懂祖父口中“先有国后有家”的厚重道理，只觉得故事里刀枪纷争格外新奇有趣。耳畔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的自然声响，东面水沟里蛤蟆“咕呱咕呱”闷声低鸣，青蛙此起彼伏“俺多夸俺多夸”放声啼唱，两种声响交织缠绕；宅院外老树梢头，知了拉长调子“知了知了”不停嘶鸣，院门外墙角蟋蟀细碎“叽叽”低吟，瓜藤藤蔓间纺织娘细细密密“织呀织呀”轻唱，菜园泥土里土狗虫哼着细碎“吱吱”的小调；远处田野深处，鹧鸪声声啼鸣，听来好似反复念叨“快割快割”，近旁泡桐树下卧着的大花狗，粗重的“呼哧呼哧”喘息清晰可闻，闲极无聊时，它还会抬起前爪，一下一下挠着自己沾了泥土的脸颊。盛夏的夜里，小虫野鸟放声啼鸣从不是件易事，那清亮的声响是呼朋引伴的信号，也极易招来暗处蛰伏的天敌。忽而树梢传来蝉一声凄厉“呀”的惨叫，转瞬便没了声响，想来已是黄鹂、乌鸦、八哥这类飞鸟口中的佳肴。虫鸣、犬喘、扇叶风声、祖父平缓的讲述声糅杂一处，交织成独属于农家夏夜，最鲜活动听的自然交响曲。

     大哥忽然挺直脊背，高声大喊一句：“风来了！”清亮话音一语惊醒四座，满院人齐齐抬眼望向院外，果然风柔而至。先是院外沟边的芦苇轻轻摇晃，接着梧桐浓密树冠簌簌颤动，层层枝叶翻卷起伏，树影在地面斑驳婆娑，方才漫天飞舞的蚊蝇被冷风一卷，瞬间四散躲藏；墙角蟋蟀当即闭紧鸣翅，噤了声响；树梢蛰伏的蝉反倒放开歌喉，迎着清风唱得欢快肆意。低头望向沟渠边芦苇丛，星星点点萤火忽明忽暗，提着微弱微光在水汽里缓缓飘荡，顺着晚风飘向远处玉米地，细碎光点揉碎在沉沉暮色里。晚风越吹越劲，裹挟着田埂间青草、泥土、薄荷、向日葵花的清润气息扑面而来，拂去满身黏腻燥热，皮肤触到微凉气流，方才汗湿的衣衫渐渐干爽。不多时，祖父母耐不住风，便早早起身回屋歇息，院中只剩我们兄妹与父母，父亲便趁着微风凉爽，缓缓开口，讲起祖父青年时期投身抗日、守护乡土的过往，言语沉稳，字字厚重，风声作伴，往事愈发清晰动人。

     又是南风知木意，骤雨随长风奔赴人间。年少的我不爱困在屋内听雨，总趁着雨势稍缓，拎着竹制小网兜蹲在沟渠边逮鱼虾，最是热衷于探寻泥洞里藏着的龙虾，指尖探进湿软的淤泥，总能逮住张着螯钳、活蹦乱跳的大虾，雨水漫过脚踝，凉丝丝的泥水裹住脚掌，水草蹭过小腿，那触感清清凉凉的。待到夜色彻底沉落，雨势渐渐收束，檐角只剩零星滴水，父亲又会坐在门槛上，缓缓说起当年治理洪泽湖的浩大情景，那些艰苦却热忱的岁月，伴着残雨声一点点刻进我的心底。这般鲜活热闹、声色俱全的夏夜，停留在我十八岁那年，此后离家求学、奔波谋生，便再难寻到这般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

     岁月倏忽流转，今年我已然五十九岁，垂暮之年再逢梅雨夏夜，撑伞独行小区雨道，满心皆是怅然。如今盛夏依旧，蚊虫依旧纷扰难缠，可往日田间此起彼伏的蛤蟆鸣、清亮蛙啼、纺织娘绵长的织鸣，早已渐渐消失在岁月里，再难听见。天地间只剩单调重复的雨声，少了虫鸟相和，少了家人围坐闲谈，少了晚风里的萤火、祖父娓娓道来的旧事。风依旧会穿过枝叶，雨依旧会漫过沟渠，可当年一同纳凉的亲人大多离散，童年乡间鲜活热闹的万物声响尽数消散，独留我一人立于湿漉漉的陌道，望着路灯垂落雨珠，看着水面一圈圈消散的水纹。

     抬眼望去，整片小区沉寂无声，没有田埂萤火，没有乡野虫鸣，更没有梧桐树下一家八口相守的温热光景。那些藏在晚风、蝉鸣、蛙啼与蒲扇摇晃声里的年少夏夜，早已被漫长岁月妥帖封存，消散在杳杳流年深处，任凭雨声反复叩击心底，也再也回不去那一场满是烟火、满是温情的旧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