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应昭
6月11日下午,我乘G2586次列车到了北京,这是我第8次来北京了。以往来京有公干有私事,最长的时间跨度整整60年。这次来北京目的除去通州造访为我的文集《岁月昭昭》出版服务的赵、李编外,还特别想见见40多年前我教过3年的家安在北京的学生刘军。
刘军今年56岁。他做我的学生是恢复高考后的1981年,小升初、初升高也已恢复了考试制度3年了。刘军和其他同学是被淮、清两所重点中学及淮师附中筛选后按地段分配到我任教的原清江市第十中学就读,十中的生源?可想而知。当时,我在接手初一5班班主任时,主动向学校提出跟教这班学生3年,送他们参加中考的要求,学校领导同意了。
刘军小升初的语、数两门成绩是168分,班里最高的是183分。他在十中的那3年,个头不高,我一直把他安排坐在教室的第一排。清江市(现淮安市清江浦区)的冬天有点湿冷,可能是衣服穿得少抑或有鼻炎,刘军常不经意地吸拉着鼻涕。
刘军好动、调皮、贪玩,喜欢小动物。初一年级的一次语文课上,我板书后回头,竟发现他抓住我板书的机会,正聚精会神地埋头看他课桌下火柴盒里的小蚕在吃桑叶;还有一次,也是初一语文课,天气热,一只叽溜(蝉)突然在他的桌肚里“知——了——”地叫起来,学生哄堂大笑;十中外有水沟、农田,大雨后,会有龙虾张牙舞爪地爬进教室来,他眼睛居然盯着龙虾走而忘记了是在上课。
上初一时,刘军学习上爱玩小聪明,得过且过。特别是家庭作业能糊弄就糊弄,虎头蛇尾、偷工减料,甚至不做。为督促他补做作业,放中学后,把他留在教室里,通知家长给他送饭。下午一点,我就匆匆来到教室,让他上厕所,检查他补做的情况,并与他谈心;人不吃饭行不行?学生不做作业可不可以?
他大错误不犯,小毛病不断。常有其他任课老师告他状。他不是上课不注意听讲,就是随便讲话。诸如爬教室窗户、小组卫生值日时他“鬼画符”、上课用小刀刻课桌等等,我都不放过(对其他学生也是一样)。有的照损坏公物处理,让他去学校会计那里交钱(象征性三五毛钱),有的罚他一人扫全教室的地,扫不干净,继续扫,乐得同组的同学哈哈笑……每每犯错后,我找他谈话,他总是低头顺眉怯声认错,白皙圆脸庞上写满了悔意,我发现,他澄澈的眼睛里也透出几分纯真和无邪。
刘军的家庭很普通。他爸爸是轮船上老柜(开柴油机),多随船漂泊在外,他妈妈是清江糖果厂电焊工,他还有一个弟弟也在上学,家里家外多靠他妈一人操持。开学报到的第一天,他妈领着他到我跟前,指着他耳朵对我说:“刘军要是不听话,你就揪他耳朵。他耳朵常被我揪。再不听话,你可以打!”我看看刘军的耳朵,确实已被她揪成了“招风耳”,耳轮向前迎着。刘军低着头不吭声,任凭他妈交给我惩治他的“高招”。
我曾盘点过,家长中主动与我联系交流多的家长要数刘军的妈妈。她妈妈知道刘军习性,好让人操心。在小学时,他是常被老师找家长训话的“淘气包”。近日下午,我见到了刘军87岁的爸爸,他回忆了因刘军小学时犯错而被淮海路小学一名女老师训话的往事,生气地说:“我工作那么多年,从没有领导像那名女老师训我!” 刘军脑袋比较大,不用说,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学习习惯、日常行为等方面缺少引导和培养,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聪明没用在该用的地方。在初中阶段,若他还聪明不正用,恐以后再想扭转就难了。
为解决他非智力因素的问题,形成良好的学习习惯和行为规范,在他身上我花了不少的时间和精力。除在校常与他谈心外,我去他家家访比较多。他家几口人蜗居在北门桥北煤球厂旁的一间门朝西的10多平方米的平房里。开始,刘军特别害怕我家访,怕被他妈揪耳朵,有抵触防备心理,但每次家访,我尽可能多谈刘军的进步,哪怕进步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我也给予肯定,培养他自尊心、自信心、自觉性。即使有新发生的问题,我也从正面鼓励的角度,当着他面与他妈交流,相信刘军一定会改。家访次数多了,刘军逐步意识到老师和家长的苦心,都是为他好。他像一棵有点弯的小树苗慢慢被育直了。
初二年级时,新开了物理课,我让自控力差的刘军担任物理课代表,他感到这是对他的信任,也是他的一份责任。他自尊心强了,自觉性也高了。上课“开小差”,家庭作业偷工减料、马马虎虎的问题少了,日常行为习惯有了明显的改变。
3年打磨下来,刘军的学习成绩一直稳定在班级前列。1987年,刘军中考的分数竟超过了淮中的录取分数线。但由于英语成绩短腿没达标(可能是60分),据说淮中当时有规定,英语少1分,录取分数线需提高5分。他遗憾地与淮中失之交臂,结果被淮师附中录取。已明白了“为谁学”和”我要学”道理后的刘军在准重点中学的附中,再不是刚入十中初中时的刘军了,他心无旁骛,一心扑在学习上,迸发出了强大的学习动力和潜能。他珍惜时间,顽强刻苦,执拗拼搏。一名初中与刘军同学3年、附中又与他同班的女生曾惊叹地告诉过我:“刘军到附中后变了一个人……学校的晚自习,他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1987年的高考是先填志愿后考试,他自信满满地填了上海复旦大学。但他知道一名平时成绩不如他的男同学也填报了复旦大学,心里那个不服气啊,促使他做出关系到他人生走向的重大决定,为证明自己的实力,在填报志愿结束前的一天,他大胆地跑到附中东边的市招生办,毫不犹豫地将复旦大学的志愿改为北京大学。刘军赢了,居然冲进了北京大学地球物理系。
北大毕业后,被分配到中国人民大学附中教书。那几年,改革开放兴起下海潮,刘军不安于现状,1年后,毅然辞职,办起了与其所学专业对口的环保设计方面的公司,他的聪明才智和专业知识有了大展宏图的新天地。目前,他的20多人的团队常驻厦门搞环保方案设计,因此,他长年不在北京。
我在十中教书的那些年,学生基础相对差,原本只希望所教的学生个个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即可,并没有奢望他们能惊天动地考进清北这样的顶尖学府。刘军做到了,确实令我意外。
他拿到北大录取通知书后的第一时间就跑到十中我的家报喜。我清楚地记得当时西下的太阳有树头高,他在我家门外10几米的地方就大声告诉我;“郭老师,我考上北大了!”
迎着太阳光看来人,我一下子没看清他的脸,待他走近,才知道是刘军。当时,我已离开学校到区机关工作,但对这个喜讯,我格外开心。他说他爸妈请我和附中的张副校长和教导处的张主任一起到他家做客。
刘军很忙,在京时间很少,前些年,在我生了一场大病后和70岁生日时,他还抽出时间专程来淮看我。我有一个夙愿,想去北京看看刘军和他的家。今年终于实现了。
6月4日,我微信@刘军:“我本月11日去北京,能与你见面吗?”
他回复:“郭老师,我11号下周四应当在北京。”
“你住在北京什么地方?离南站有多远?”
“郭老师,我现在搬到郊区去了,在延庆,离南站100km。”
我本想从淮安带几斤名店新烹制的十三香龙虾和市场新鲜的蒲菜过去给他和家人尝鲜,但由于11号他有事,他与我约好,13日早7:30,他订好顺风车到安徽大厦接我,先去延庆的永宁古城,他在那里等我。
我计划11号到北京,12号参观军事博物馆和人民大会堂,再去天门广场留个影,时隔两天,考虑食品安全,我只好买真空包装的龙虾和蒲菜了。
延庆在长城外,是北京西北部的一个区,古称“妫川”。由于三面环山,中间盆地,冬冷夏凉,延庆又被称为北京的夏都,也是2022年冬奥会赛区之一。 见面后,我有点纳闷他家为何住在离京这么远的地方?刘军说,3年前,他一眼看中了这里的生态涵养环境,于是花700万元买下建在一座山腰上的一处两下三上的700多平方米的别墅。
永宁古城在长城外,这里原是屯兵之地。我在永宁古城玉皇阁前留了个影之后,便和刘军一道顺着两边满是明清式建筑的古街游览,街两边满是店铺和摊位。我们从南头走到北头,正好遇到了永宁骏腾竹马队在表演,一群身着红、黄、绿等颜色蒙古服装的当地人,一人一竹马在广场上跑得正欢,围观的人群漾着开心的笑容,永宁的塞外风情似乎让我初步理解了刘军从北京3环边移居到延庆的初衷。
由于时间关系,我们没有在永宁久留,刘军开车带我前往40多公里外的他的家。刘军一路按导航行驶。没想到,车子来到他家所在的龙聚山庄里,他却走错了门。 刘军家的别墅从底层到五层有室内电梯通达。他带我一层一层地参观,车库、收藏室、卧室、书房、运动房等应有尽有。上三层宽敞明亮,其父母和弟弟一家在这里都有自己的房间,过年时,一大家人会聚一堂,共享亲情之愉,同度节日时光。 室外花园里的粉色、黄色绣球“贝拉安娜”开得正艳,黄杨等绿植葱茏,平添家庭环境之美。山风习习吹来,空气清新润肺。在走廊上向前方望去:近处,一排排别墅阶梯般由上而下,其造型各异,屋面瓦均为暗红,墙面或淡黄或浅蓝;远处,葳蕤苍翠的是树木,朦胧依稀的是天地相接处。
午餐前的一个多小时,刘军陪我游览了古崖居。古崖居位于延庆区张家营镇东门营村北的峡谷中,是古代劳动人民在沙砾花岗岩的崖壁上开凿出来的洞穴聚落遗址,有137座洞穴,是延庆著名的旅游景点。刘军告诉我:古崖居,他也是第一次来。在北大上学时,他们每学期都在老师的带领下爬山,见识各种山石地貌。古崖居的山体是典型的火山喷发后形成的。我看到路边有几块竖立的青石头,问:“这是花岗岩吗?”刘军上前端详了一下石块的横截面,肯定地说:“是花岗岩。”接着又用他的专业知识向我谈了辨别石头要看其内部结构,当了一回我的老师。
午餐后,我们又驱车冬奥会滑雪场所在地打卡,实现了我“到此一游”的心愿。
回京时坐的还是顺风车,刘军带着行李箱将我送到安徽大厦。下车后,他去参加北大同学聚会后再去厦门。看着他的背影很快融入朝阳区行色匆匆的人流中,我想起今年2月刘军在微信上发给我的一首诗:东风吹柳日初长,夜寒微透薄罗裳庭前星雨花千树,画屏云锁叩西窗
这首借用秦观词句的诗是否对他人生的一点感悟,抑或表达更高远的追求,我没有探问。
刘军的成功,我不禁感慨:知识造就了人才,时代改变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