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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毓山雕塑泰斗（上）
文/谭金强
在中国雕塑史上，从德阳县柏隆的泥土出发，承名师匠心，铸民族丰碑，叶毓山用一生践行艺术初心，将乡土情怀，民族风骨，时代精神融入每一块青石。他的作品，是山河的印记，是精神的丰碑，更是家乡柏隆永远的骄傲，青石无言，艺魂不朽，他用一刀一石一凿，书写出自己的人生。
一、乡野润初心，千里赴艺途
叶毓山（1935年6月2日~2017年1月7日），又名叶玉山，中共党员，出生在四川省德阳县柏隆双瓦窑村的一个普通农耕之家。
父亲叶先旺，字重三，为场镇商户，读过私塾，懂书法，在柏隆场租铺面经营水烟丝、叶烟、菜油等，家庭属半工半耕、耕读传家的场镇家庭。
幼时家住双瓦窑，3岁随全家迁至柏隆场镇居住，父亲专心经营水烟丝生意，家境中等，重视子女教育。
母亲陈蓉章，主持家事，夫妻二人共育有兄弟姐妹六人，其中二女四男。叶毓山排行老三，胞弟叶毓中后来成为著名画家、中央美术学院副院长。
柏隆场镇与绵竹县接壤，商贸活跃，文脉深厚，童年的叶毓山常接触绵竹年画、皮影戏、民间木雕石刻。童年的他，喜爱用泥土捏制人物、动物，以树枝在地面描摹物象，没有精致的画具，没有系统的教程，却具备极强的观察力与突出的动手天赋。田间地头的草木鸟兽、逢年过节的民俗仪式、街头巷尾的皮影戏与年画，都是他最生动的课堂。他常捡来田间的黏土，捏成小鸡、小狗、乡间人物，用树枝在地面上描摹所见的一切，农家晒谷的器具、匠人木工的纹路，都能让他驻足观察许久。
他痴迷绵竹年画的构图神韵，着迷皮影人物的灵动线条，常常自己动手裁剪、绘制皮影，在光影世界里，释放着对艺术的热爱。
父亲虽以农耕、手工为生，却深谙学艺与做人的道理，从不阻拦儿子的爱好，反而每月督促他完成一幅中国画习作，让他在描摹中沉淀心性。
罗绍东亦称罗东山，为柏隆本土地文人画师，善山水、花鸟、书法，与叶父交好，叶毓山7岁那年在柏隆场镇读小学，正式拜当地文人画家罗绍东为师，学习绘画与书法，一笔一画打下扎实的美术基础。
1945年抗胜利，柏隆镇举办盛大的提灯晚会，10岁的叶毓山亲手制作白兔车灯，跟着游行队伍走在乡道上，艺术与时代、与生活的联结，深深烙印在他心里。
对艺术的执念，推着少年走出乡村。1950年，15岁的叶毓山辞别家人，远赴成都求学。他背着简单的行囊，徒步七十余里路程，从柏隆走到广汉，夜宿简陋教室，再辗转奔赴成都，凭着自幼练就的绘画功底，成功考入成都艺术专科学校，踏入专业艺术的殿堂。
成都艺术专科学校，名师辈出。在抗战时期从外省迁至四川的多所艺术院校，其中，“成都艺校”通常指四川省立艺术专科学校或其前身。在此期间，张大千曾受聘为该校教授。学校有留法画家校长李有行、工艺美术家沈福文、张大千入室弟子及女婿肖建初（注：肖建初，四川德阳人）以及毕晋吉、谭学楷等国画、素描、水彩专业教师；叶浅予、关良、雷垚元、庞薰琹等艺术名家常到校开展讲学讲座，拓宽了叶毓山的艺术视野。
1953年，成都艺专迁至重庆，更名为西南美术专科学校，后定名为四川美术学院，叶毓山随校迁移并改学雕塑专业，自此与雕塑相伴一生。在川美的求学期间，他系统研习人体解剖、泥塑、石膏翻制、石材加工，临摹西方经典雕塑作品，重视写实结构与人体感；日复一日练习泥塑、人体解剖、造型结构。他钻研西方经典雕塑的体量与线条，吃透西方雕塑严谨的解剖结构，同时深入研究巴蜀石刻、汉画像石、四川汉代陶俑，在中西艺术的碰撞中，构建自己的艺术认知，形成中西兼修的艺术基础。
1956年，叶毓山以优异成绩毕业，留校任教，同年在《美术》杂志发表石膏作品《体操》，他一边教书育人，一边深耕雕塑艺术，正式步入艺术创作领域。
二、师承开渠公，匠心得真传
1959年，是叶毓山艺术人生的关键转折点。凭借过硬的专业实力，他考入中央美术学院雕塑研究生班，成为中国现代雕塑奠基人、一代宗师刘开渠的嫡传弟子。这段师徒情谊，让他的雕塑技艺脱胎换骨，重塑了他的艺术灵魂，定下了一生的创作初心。
刘开渠先生治学严苛，坚守“雕塑为民、艺术立心”的理念，对弟子的基本功要求严苛。彼时的叶毓山，已有扎实的学院功底，却时常陷入重技法、轻神韵的误区，在创作中过于追求表面的精细雕琢，忽略了作品的精神内核。刘开渠带着他泡在故宫、石窟里，对着古代造像悉心点拨：“西方雕塑重结构、重写实，我们中国雕塑重风骨、重写意，做中国的雕塑，绝不能盲目照搬西方，要以西方技法为骨，以东方神韵为魂，才能做出有根有魂的作品。”
他手把手教叶毓山打磨泥塑，从人物的神态线条，到雕塑的整体体量，每一处细节都亲自示范。他常告诫叶毓山：“学艺先学做人，雕塑是立在天地间的艺术，要与家国同频、与时代共振，不能只顾雕琢技巧，要刻进精神、融进情怀。”恩师的言传身教，让叶毓山彻底放下对技巧的执念，沉下心领悟“形神兼备”的真谛。
1962年，研究生在读的叶毓山接到重任——创作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毛主席全身雕像。这是他第一次承担国家级重大创作，多次陷入造型瓶颈，泥塑稿反复修改。刘开渠一次次走进他的工作室，对着初稿耐心指导，从伟人的身姿姿态，到眼神的神韵表达，再到整体的庄重气韵，都给予精准点拨，叮嘱他既要保证人体结构精准，更要展现领袖的胸襟气魄与东方审美特质。
为了让作品更传神，叶毓山在恩师的鼓励下，奔赴现场近距离观察毛主席，现场绘制速写，捕捉最真实的神态气质。最终，他确定了双手后背、迎风挺立、目光远望的造型，以30吨完整汉白玉为料，打造出兼具写实功底与东方气韵的经典雕像。作品落成后，刘开渠在《光明日报》撰文盛赞，这件作品也成为新中国领袖雕塑的开山之作，让26岁的叶毓山一举成名。
三年师徒时光，刘开渠倾囊相授，从技艺到品格，从创作理念到艺术格局，全方位滋养着叶毓山。1963年，叶毓山圆满完成学业，辞别恩师重返四川美术学院，带着“扎根民族、抒写家国”的艺术初心，开启了属于自己的雕塑创作之路。
三、一刀镌山河，丰碑铸红岩
师从名家、学有所成的叶毓山，坚守艺术本心，历时半个多世纪，创作140余件雕塑作品，遍布全国二十余省市，涵盖红色革命、历史文人、城市人文三大核心题材，每一件作品都立足真实、饱含精神，成为中国现代雕塑的标杆。而重庆歌乐山烈士群雕，是他红色题材创作的巅峰，更是中国现代纪念性雕塑的不朽丰碑。
（一）缘起：少年集资，初心铸魂
1981年，重庆。为缅怀1949年“11·27”大屠杀中牺牲的300余名红岩英烈，传承红岩精神，共青团重庆市委、市教育局、市文化局联合发起倡议，由全市少先队员集资修建烈士群雕。孩子们攒下牙膏皮、变卖废品，汇聚成创作基金，这份初心让叶毓山深受触动，当即决定无偿设计这座群雕。
1981年11月27日，群雕奠基仪式在歌乐山举行，叶毓山展示了30公分高的初稿，正式开启了这项历时五年的创作工程。
（二）创作：五年磨砺，石血相融
1. 深入历史，共情英烈
为还原真实的红岩精神，叶毓山多次驻扎歌乐山，走访渣滓洞、白公馆旧址，查阅大量历史档案，采访幸存烈士家属，重温“11·27”大屠杀的悲壮历史，让自己的情感与英烈精神同频。
2. 传统为骨，中西相融
叶毓山借鉴大足石刻“中心塔柱式”结构，让群雕如山峰般巍峨耸立，四面环绕、层层递进，既有石窟艺术的古拙厚重，又有现代雕塑的空间张力。同时融合西方写实雕塑的精准解剖，实现“传统骨架、现代血肉”的融合。
3. 因材施艺，以石传情
群雕选用438块红色花岗岩，共19层，高11米、四周各宽7米。红色象征烈士鲜血，花岗岩的粗粝质感，契合革命岁月的艰苦与悲壮。创作中，叶毓山尊重石材的天然肌理，随石赋形、顺势雕琢，保留石头的原始厚重感，让雕塑仿佛从歌乐山的山石中自然生长而出。
4. 细节较真，精益求精
创作期间，叶毓山几乎住在工作室，日夜打磨泥塑稿。1982年，他在初稿基础上完成48公分高的二稿，反复调整人物姿态、神情、比例。为解决观众仰视时的透视变形问题，他故意放大人物头部比例，确保仰望时雕塑比例协调、气势庄严。
五年间，他历经无数次修改、打磨、调整，从30公分初稿到11米高成品，每一刀都凝聚着心血与敬畏。
（三）成品：四面史诗，九魂铸碑
1986年11月27日，纪念“11·27”大屠杀37周年之际，歌乐山烈士群雕正式落成。
群雕由九位烈士形象组成，代表300余名红岩英烈，分为四个立面：
东面·宁死不屈：烈士昂首怒视、紧握拳头，锁链缠身却身姿挺拔，面部神情刚毅悲愤，尽显面对酷刑绝不低头的意志。
南面·前赴后继：人物相互搀扶、向前奔赴，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身姿前倾、眼神坚定，传递出为理想不惜牺牲的力量。
西面·坐穿牢底：烈士静坐不屈、目光沉稳，在黑暗中坚守信仰，尽显“愿把牢底坐穿”的坚定信念。
北面·迎接曙光：人物抬头仰望、面露希望，身姿舒展、满怀憧憬，象征黑暗即将过去、光明终将到来。
九位烈士，九种姿态，一种精神——宁死不屈、浩气长存。群雕整体如山峰般厚重巍峨，人物紧密环绕、向中心汇聚，形成强大的凝聚力与感召力，既有个体的鲜活情感，又有集体的磅礴气势。
（四）价值：丰碑永存，精神不朽
歌乐山烈士群雕，是叶毓山艺术生涯的巅峰，更是中国现代纪念性雕塑的里程碑，斩获全国城市雕塑最佳作品大奖，成为红色纪念雕塑的标杆之作。
1. 历史价值：还原红岩英烈的精神风貌，定格“11·27”大屠杀的悲壮历史，成为传承红岩精神、开展爱国主义教育的核心载体。
2. 艺术价值：开创中国红色纪念雕塑的新范式，传统石窟结构与现代写实技法融合、石材天然质感与精神表达统一、个体情感与集体气势共鸣，为中国现代雕塑的民族化、本土化提供了典范。
3. 精神价值：用石头镌刻“浩气长存”的红岩精神，让革命信仰与家国情怀可视化、可感知，成为中华民族精神谱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红色题材之外，叶毓山的历史文人雕塑同样造诣深厚。成都杜甫草堂的杜甫雕像，线条清雅简练，精准刻画诗圣忧国忧民、沉郁内敛的文人气质，斩获第六届全国美展铜奖。大雅堂内的屈原、李白、苏东坡等八大文人塑像，他因材施艺、独具匠心：3米多高的屈原像，选用千年乌木，依石材天然形态雕琢成卧像，尽显爱国诗人的悲愤与高洁；李白像以汉白玉打造，塑造“举杯邀明月”的潇洒姿态，衣纹流畅，重在传递浪漫诗魂；苏东坡像呈卧姿，仿若泛舟江上，尽显文人的豁达与豪迈，每一尊都形神兼备，直击人物精神内核。
1983年德阳建市，作为从德阳柏隆镇走出的雕塑大家，叶毓山始终怀揣着对故土的深切眷恋。此时德阳刚成立不久，正需要能人智士为德阳建设出力献策，彼时德阳要在北门借用河滩地与川陕公路间建造一座公园，依托地形打造石刻艺术群，他欣然受邀，与学生何多苓、朱成等艺术家携手，为家乡擘画艺术地标。
在设计石刻公园大门时，他没有选用空泛的艺术符号，而是锚定德阳人世代记忆中的清同治年间东桥石牛——这尊承载着地方历史与市井情感的旧物，既是德阳乡土印记，也是他心中家乡的精神象征。他以深厚的艺术功底，将古蜀文脉的雄浑、中西合璧的雕塑语言，与红色文化中坚韧奋进的精神内涵相融，让传统石牛意象焕新为兼具时代感与地域魂的艺术巨构。
从国家重大主题雕塑的创作，到为家乡倾力设计标志之作，叶毓山始终以赤子之心践行艺术理想。这尊石牛大门，以乡情为怀，一方石刻，融入地域文脉历史，自此成为城市特色建筑。他也致力于让雕塑融入城市生活，创作了诸多兼具美感与时代意义的公共雕塑。以汉白玉琢磨《月上东山》，素洁石材凝粹东山灵秀与旌湖清辉。少女静卧石基，身姿舒展悠然，纤手托月，神情恬然自若，似与月色相融。刀法圆融，线条流韵，将东方温婉与诗性意境镌刻入石，既象征德阳如新月初升、日新月异，亦寄寓家乡安宁美好的人文情怀。成为德阳城市文化名片。在此要说明一下：当年这座被德阳人称为女神的《月上东山》落成安放在长江东路绵远河彩虹桥头西岸，叶毓山专门为家乡捐赠了6对栩栩如生会吐水的青铜蛙与荷叶。他以艺术才情为故土立传，把对家乡的眷恋，更成为游子反哺桑梓，魂牵家山的永恒见证。
重庆长江大桥《春夏秋冬》四尊人体雕塑，以四季流转对应生命轮回，用简洁流畅的线条展现自然之美与生命力量，斩获全国首届城市雕塑优秀作品奖；北川抗震纪念碑《新生》，寄托着对生命的敬畏与对未来的希望。
作者简介：谭金强，被聘为德阳市政协文史研究员、德阳市作协会员。工作之余热爱写作。作品散见《四川日報》《蜀報》《晚霞杂志》《西部作家村》《德阳日報》《西南机电報》等。撰写数十篇德阳文史、德阳民俗文，刊载于《德阳文史》《德阳市志》《德阳晚报》《德阳文苑》等报刊。其中，李本德与他的被单戏、话说德阳拉保保，选入《德阳市首届非物质文化遗产》。并邀入德阳市政协主编的《行走健康谷》，和四川省文化厅主编的《四川民俗大典》大型丛书等。撰写的数十篇地名故事，在《德阳晚报》连载，多篇选入《四川省地名故事》丛书。其中《李调元与调元镇》被《光明日報》选入全国最美地名故事入围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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