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刚才女生围着她更衣的时候,还曾被她的肤体惊醒。突然全裸在姐妹们面前的银白色,更是一面镜子,映出了生命的真相。
担架上了船,很快解缆启橹。岸上的男女同学都在岸边跟着船跑,却没有任何杂音。
从第二天开始,罗股长派人调查女学生自杀的具体原因,上海财经学院的那个工人和农场里的"齐营副",老老实实地接受一遍遍询问。
据他们两人说,这个女学生,由于经常主持大会,出头露面,拥有大量追求者,在上海高校造反派首领中就有五人。这次,他们每个人都"揭发"了她。
对于她的死因,那个工人和"齐营副"都说不明白。三连的同学们说,他们两人也有疑点。那个工人到农场后一见她那么漂亮,眼睛都直了,谈话时只问她与那几个追求者的关系,问得越来越细致,越来越下流,有两个同学偷听到了。至于那个"齐营副",白天轮不到他,只能在晚上把她带到大堤边,迎着月光坐在土堆上,不知谈了些什么。
这情景我一想便知。很多剧团动手打那些女演员的,主要是暗恋她们的人。批判某位作家的,多数是这位作家的崇拜者。半是追慕半是破坏,通过损害来亲近心中的偶像。
人间的多数灾难,出自非分之爱。
这个女同学一死,整个农场很久没有回过神来。
"那裸体……"女生们一遍遍回忆着。
"那裸体……"男生们一遍遍幻想着。
男生宿舍里,开始讲一些奇怪的故事,听下来,都与裸体有点关系。
我讲的故事是真实的。后来看到有人写过类似的小说,不知是巧合,还是传出去了。
一个极其炎热的夏天,一个离我们农场不远的小镇。一位刚过门不久的少妇在屋子里洗澡,很多窗户里的眼睛在偷看。这在居住拥挤的小镇夏日,是天天发生的事。那年月家家都没有浴室,也不习惯装窗帘,不看人家洗澡还能看什么?但这位少妇实在是过于妖娆了,她丈夫才特地装了个窗帘。
这天,少妇已经从木桶里站了起来,慢慢地擦干了身子,一转身发现没拉窗帘便轻轻地惊叫了一声。隔壁的丈夫听到叫声走进屋子,对窗的偷看者都躲过了身子,只有一个小学教师,还在发傻。
本来这只是一个最小的笑话,但当时小镇的"运动"也开始了,正找不到斗争对象,刚刚也在偷看的几个人就站出来,与那个丈夫一起,把小学教师当作了"坏分子",拉到街边示众。这几个人,也顺便算成了小镇的造反派。
小学教师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四周有很多人围着,问长问短。
"不怪他,是我自己没拉窗帘!"那个少妇突然出现了。她带来了一大罐子水给小学老师喝,还拿起一把芭蕉扇,为他打扇。
这情景一时引起轰动,半个小镇的人都挤过来看。少妇的丈夫十分生气,要拉少妇回家,两人当众发生了激烈争吵。
连续送了几天水,打了几天扇,吵了几天架,结果是离婚。
几乎全镇的人都觉得,这位少妇应该与小学教师结婚。
少妇去找了那几个与自己前夫一起造反的男人,说:"我与小学教师结婚后,总不该再叫他坏分子了吧?天下哪有偷看妻子洗澡而成为坏分子的?"
那几个男子说:"还是坏分子。因为他偷看时,你们还没有结婚。"
结婚之后,这位少妇成了"坏分子家属"。她的这一身份的全称是:一个偷看过老婆洗澡的坏分子的臭老婆。
但是,这对新婚夫妇过得很好,天天形影不离地从街上走过。妻子叫丈夫"坏分子",丈夫叫妻子"臭老婆"。叫久了又嫌长,一个叫一声"坏﹣-"一个叫一声"臭﹣"在大庭广众下互相招呼,格外亲热。
街上的老人看着他们说:"只要是漂亮人,什么帽子戴在头上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