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升家诗作阅读札记:
当诗人面对大地与词语
安徽/王瑞东
郑升家的诗,读起来有一种诚恳的用力感。他面对大地、新疆、工厂、旅途、日常经验时,是认真的,是想用语言去握住什么的。这种态度值得尊重——尤其是在许多诗已经滑向轻巧机巧的今天。
但读完他的诗,我有一个持续的困惑:诗的语言,究竟应该抵达多远?
一、大地上的诚实现场
郑升家最好的一些诗,是那些有具体坐标的作品。
《巴彦岱回忆》里有一种难得的温度:
落魄乡下,
积水的沙场,
闷气的砖窑,
看冷清的树荫,
等待夕阳西沉。
这几行有身体感。"积水的沙场""闷气的砖窑"——不是旅游者的俯瞰,是曾经蹲在那里的人的皮肤记忆。结尾"几十个春秋,谁还能记住谁?"一句落下来,轻,但沉。
《路遇》也是。一辆小面包车,一个维吾尔族老师傅,"他汉话很熟 / 我倾心与他交谈"——然后引出对金钱与健康、生与死的思考。诗的入口极小,却通向一个值得停留的地方。
《深山民宿》写琼库斯台的初秋之行,"木屋遍布 / 红色彩钢顶篷分外醒目 / 院落里的游客正在餐饮 / 主人热情招待着"——这些句子平实得像朋友圈,却正因不装饰,反而让人觉得可信。结尾"村边有一条溪流 / 唱着小曲跑远",轻轻一收,全诗有了呼吸。这些诗证明了一件事:郑升家是一个有在场感的诗人。 他写新疆,不是写风景明信片,是写他走过的沙石路、喝过的喀什河水、交谈过的老师傅。他的诗扎根在土地的纹理里。
二、词语的边界:当"智慧"喊出来时
但另一些诗,尤其是那些试图直接言说"大词"的作品,反而让人遗憾。
《新疆智慧》里,"智慧"被拆解成"红山佛塔""雪莲""十二木卡姆""丝绸之路""西气东输"——这些词每一个都重,但它们在诗里并列时,像展板上的条目,彼此没有发生化学反应。"你有宗教的神性/更有混血的包容"这样的句子,像在朗诵而非命名。
《时间的边缘》:"站在人生的山顶看世界 / 风光一分一秒都在前进 / 感觉能量不断消耗"——"能量""守恒""勇气""体验""训练""成就"……这些词过于抽象,像从励志文章里借来的。诗没有让它们重新变得陌生。
《活着为王》甚至直接给出了结论:"健康是本 / 健康是金 / 健康支持事业 / 健康获得胜利"——这是标语,不是诗。诗中当然可以有口号,但口号必须是作为"语言的事实"被呈现,而不是作为"诗人的主张"被宣告。
三、一首诗的两种可能
让我们看一个具体例子。《为了喀什河水之纯》写环保,写对一条母亲河的守护:
为了保护环境
废水坚持达标排放
为了永续湿地绿色长廊
为了大家的健康
决不能把纯净的母亲河污染
这几句说的都是对的。但诗不是"对的"就完成了。诗需要让读者"看见"那条河,闻到水的气味,听见水流的声音。而"达标排放""永续湿地"这些词,恰恰把河推远了。对比他另一首写河流的诗(《可克达拉》),虽然也有口号化的倾向,但"小雪细碎/将天地扮成粉妆玉砌的世界"至少给了读者一个进入的画面——雪是具体的,天地是可见的。而"达标排放"太抽象了,抽象到无法产生情感。
四、郑升家的位置
郑升家写诗几十年,传略入编《中国当代作家大辞典》《新中国诗人档案》。他是新疆诗歌现场一位持续在场的写作者。他的真诚毋庸置疑。他写新疆的山水、团场、民族团结、工厂建设——这些题材本身就构成一种重要的文学档案。尤其在当下,关于新疆的诗歌不应只有旅游者的惊叹或猎奇者的凝视,还需要像郑升家这样长期生活在那里的人的平视书写。但他也面对许多中文写作者共同的困境:词语用得太顺手了。 "伟大的预言""和平幸福的图景""庄严的承诺""忠诚的使命"——这些词在官方话语里已经磨损得失去了棱角,诗人需要重新打磨它们,或者干脆绕开它们,从更小的、更具体的、更个人的细节进入。
最好的例子还是《巴彦岱》。"落魄乡下/积水的沙场/闷气的砖窑"——没有大词,只有具体的痛。然后"笛声吹起/星空无限/引我遐思古今"——从具体突然跳向浩瀚,这种跳跃才是诗。
五、一点期待
郑升家的诗让我想起一个老问题:当诗人面对大地,他应该用怎样的语言去接住它?大地不需要被赞美,它需要被看见。喀什河水不需要"纯净"这个形容词,它需要读者在读到那首诗时,感到喉咙里有一股清凉。
我期待郑升家未来的诗能更信任细节,更信任那些"微小的准确"。《路遇》中的维吾尔族老师傅、《巴彦岱》中闷气的砖窑、《深山民宿》中唱着小曲跑远的溪流——这些才是诗歌更可靠的锚点。当诗人停止宣告世界是什么,开始呈现世界如何"这样地"存在时,诗意便从词语的缝隙里自己渗了出来。
郑升家写了很久了。他的诚恳和经验已经足够深厚。下一步或许是如何把这份诚恳,从"表达"的层面,沉入到"语言本身"的层面——让每一个词都像他走过的沙石路一样,有重量、有温度、有坑洼。那是更难的写作,也是更值得的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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