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总论:千古一脉话儒家
——从周公旦到周恩来
(儒家儒教儒学研究系列之一)
李千树
一、绪论:道统一脉,斯文在兹
华夏文明五千载,儒家之学贯始终。自周公制礼作乐以开其端,孔子删述六经以奠其基,孟子扩而充之,荀子推而广之,董仲舒尊而显之,程朱理而精之,阳明心而化之,曾国藩体而行之,及至周恩来融而新之——三千年间,儒者辈出,道统一脉,虽历经劫波而弦歌不辍,屡遭非议而生机不息。此非偶然,实乃儒家之学深契人性之本、社会之需、文明之脉也。
儒家非一成不变之教条,而与时偕行之活水。其所以能绵延三千载而不坠,正在于每一时代皆有大师应运而起,因时损益,继往开来。今欲勾勒此千古一脉之流变,当自周公始。
二、元圣奠基:周公旦与礼乐文明之开创
周公旦,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西周开国元勋。武王崩,成王幼,周公摄政,平定管蔡之乱,营建成周,制礼作乐,奠定“成康之治”之基。《尚书大传》评其功绩:“一年救乱,二年克殷,三年践奄,四年建侯卫,五年营成周,六年制礼作乐,七年致政成王。”其言论主要见于《尚书》之《大诰》《康诰》诸篇。
周公于思想文化史上最伟大之贡献,首推“制礼作乐”。其礼乐制度改革涉及意识形态与社会制度诸方面,标志着古代中国礼乐文化之形成。王国维论周人制度之大异于商者有三:“一曰立子立嫡之制,由是而生宗法丧服之制,并由是而有封建子弟之制,君天子臣诸侯之制。二曰庙之制。三曰同姓不通婚之制。”此数端奠定了周王朝延续八百余年之社会基础。
尤可注意者,周公面对殷商“天命”之绝对权威,独具大智大勇,明确提出“以德配天”之崭新理念。他主张“敬德保民”、“明德慎罚”,削弱了天命之绝对权威而加强了人之主观力量。周公“重德”之思想,对孔子及儒家产生了巨大影响,成为儒家“德治”主张之来源与依据。后世儒家盛赞周公“制礼作乐”之功绩,尊其为儒学奠基人、儒家“元圣”。孔子终身追慕周公,至有“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之叹。
三、大成至圣:孔子与儒学之创立
孔子(前551—前479),名丘,字仲尼,鲁国陬邑人。少好礼,十五志于学,三十收徒授业,开私人办学之先河。晚年返鲁,删诗、定礼、赞易、作春秋,成万世不朽之盛业。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其言行经弟子整理为《论语》。
孔子思想之核心在“仁”。“仁”即“爱人”。“仁”乃人类存在之内在本质,为个体无限向上之超越之情。孔子以“仁”与“礼”相互为用——“克己复礼为仁”。“礼”为孔子思想之出发点,“仁”则为孔子思想之核心。仁开出了儒家人文文化发展和人文实践永恒生命之源。孔子毕生致力者,乃一种“成德之教”——以“仁”之实现为核心,以“文质彬彬”之君子人格养成为主旨。其“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之精神,确立了个体道德自觉之主体地位。
孔子继承周公“贵德”思想而发展为以“仁”为最高道德。面对礼坏乐崩之世,孔子以木铎之姿行教于世,删述六经以存继上古政教之大统,奠立了中华文教之本。自孔子而后,儒学始成系统之学派,孔子遂被尊为“至圣先师”。
四、亚圣继起:孟子与性善仁政之学
孟子(约前372—前289),名轲,邹国人,受业于子思之门人。以“距杨墨,放淫辞”为己任。周游列国,虽屡遭冷遇,而有“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之豪气。晚年与弟子著《孟子》七篇。
孟子最大之贡献,在于以“性善论”为儒家伦理奠定坚实哲学根基。当告子言“性无善无不善”,孟子则断言:“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又以“四端说”具象化:“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此四端与生俱来,非由外铄。性善论不仅是孟子之主要思想,亦为儒家传统思想之核心。
孟子继承并发展了孔子“仁”之主张,创造性提出“仁政”、“王道”等学说。其仁政思想之核心乃“君爱民,民拥君”。尤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民本思想震古烁今。孟子之学,既承孔门衣钵,又开新境:以性善论深化学理根基,以仁政论拓展王道维度,以养气说涵养士人风骨。后世尊为“亚圣”,配享孔庙。
五、别开生面:荀子与礼法合治之思
荀子(约前313—前238),名况,战国后期著名思想家。面对社会动荡、诸侯纷争之现实,荀子深刻认识到儒家德治思想之局限,创造性吸收法家思想,形成“隆礼重法”之独特体系。
荀子思想建立在“性恶论”基础之上。他认为人性本恶,若任由欲望发展,必将导致社会混乱,故提出“化性起伪”,强调通过后天礼仪和教育改造人性。在礼法关系上,荀子认为礼与法并非对立,而是相辅相成——礼侧重道德教化,法侧重外在强制。荀子将“仁”“义”等理念视为社会秩序之基石,同时注重礼之制度性。其礼法合治思想使儒家与法家在理论层面融合,并与社会实践紧密结合,乃战国后期最为重要的理论创新。
荀子与孟子同为先秦儒学之殿军,虽路径迥异,然一以贯之者,皆在求社会之有序、人心之有归。荀子之性恶论在北宋理学时期受到严厉批评,但其礼法并重之思对后世影响深远。
六、独尊儒术:董仲舒与经学时代之确立
董仲舒(约前179—前104),西汉大儒。汉武帝元光元年(前134年),应诏上《贤良对策》,系统提出“天人感应”、“大一统”及“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等主张。
董仲舒之儒学以儒家为主干,兼采道家自然观、法家集权思想及阴阳家阴阳五行之学,构成神学式理论体系。其核心思想包括“天人感应,君权神授”、“《春秋》大一统”等。他认为“道之大原出于天”,政治秩序与思想皆应统一。他把儒家伦理概括为“三纲五常”,劝告君主施政须合乎天道,推行仁政与德治,主张“德主刑辅”。
董仲舒之“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目的在树立国家统一之统治思想,以思想统一为政治大一统服务。此议被汉武帝采纳,开启了两千余年封建社会以儒学为正统之先河。儒学由诸子之一跃而为官方哲学,董仲舒之功至伟。自此,儒学进入“经学时代”,《五经》确立为中华文明圣典之地位。
七、文起八代:韩愈与儒学道统之重建
韩愈(768—824),字退之,河阳人,唐代古文运动领袖。当安史乱后,藩镇割据,佛老炽盛,儒道衰微,韩愈以“攘斥佛老,尊崇孔孟”为己任,奋笔作《原道》《原性》《师说》诸篇,力挽狂澜,为宋明理学之兴起导夫先路。
韩愈于儒学最大之贡献,首在明确倡立“道统”之说。其《原道》中述儒家传承谱系:“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此道统论将孟子直接承接孔子,提升孟子地位至“亚圣”之尊,为后世儒家确立了传道之正统脉络。韩愈所谓“道”,即“仁义”之道——“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以仁义为儒术之根本,以“正心诚意”为修己之要,而以“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外王之功,深得儒家内圣外王精义。
韩愈又力排佛老,斥其“弃君臣,去父子,禁生养之道”,有害纲常政教,主张“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以维护儒家伦理之绝对地位。其在《师说》中倡言“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恢复师道尊严,为儒学教育重树范式。其古文运动以“文以载道”为宗旨,一扫六朝以来浮艳文风,使儒学精神藉朴质雄健之文风而复归正统。
韩愈虽未及建立精深哲学体系,然其道统论、排佛老、尊孟轲、倡古文,实为汉唐经学向宋明理学过渡之关键枢纽。后人赞其“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洵非虚誉。宋儒程朱辈出,其理气心性之学,实多承韩愈开启之端绪。
八、理一分殊:程朱理学与儒学之哲思化
宋代理学兴起,乃儒、佛、道三家融合之产物。北宋程颢(1032—1085)、程颐(1033—1107)兄弟为理学奠基者;南宋朱熹(1130—1200)集其大成。二程著作收入《二程全书》,朱熹代表作《四书章句集注》。
二程认为“万物皆只是一个天理”,天理为世界之本原。程颢提出“天理”二字乃自家体贴出来;程颐谓“万物皆是一理”。朱熹进而提出“理气论”,主张“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气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理具自然规律与道德准则双重涵义。朱熹注释《四书章句集注》,使“四书”地位空前提升。
程朱理学将儒家伦理提升至宇宙本体之高度,构建了空前严密之哲学体系,使儒学由经学时代进入理学时代。朱熹被后世尊为继孔孟之后最重要的儒学思想家。
九、心即理也:王阳明与心学之革命
王阳明(1472—1529),名守仁,明代大儒。其思想经历了龙场悟道之转折,最终创立“致良知”之学。
阳明心学以“心即理”为出发点,认为天理即内存于人之“良知”。“致良知”乃阳明晚年论学之宗旨,标志着其心学体系之最终完成。“致良知”来源于《大学》之“致知”与《孟子》之“良知”概念之结合。“知行合一”为其另一核心命题。阳明主张“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晚年通过“四句教”揭示“致良知”体系。阳明认为人人皆可“致良知”,人人皆可成圣贤。
阳明心学是对程朱理学之革命性突破——由“理在外”转向“理在内”,由“格物穷理”转向“致吾心之良知”,将儒学之道德主体性推至极致。其学说风靡明中叶以后,影响远及日本、朝鲜。
十、理学经世:曾国藩与儒学之实践转向
曾国藩(1811—1872),晚清中兴名臣。一生以“一宗宋儒”自称,服膺程朱理学。同时注重经世致用。其思想以“义理为体、经世为用”,“内圣修身为体”。
曾国藩对理学之最大贡献不在理论创新,而在躬行实践。他摒弃了当时理学之空疏陋习,大力倡导“详鉴前史、求经世之学”。在汉宋学术之争中,他以“务实”为契入点,调和汉宋,以经世致用之洋务思想实现对汉宋学术之超拔。其理学经世思想丰富了儒家修齐治平之内涵,充实了“内圣”“外王”之内容。既护持传统儒学之生命根基,又以博深涵容吸收、改造西方文化,为趋于僵化之儒学注入新生命。其《家书》融合性理之学与经世致用思想,系统阐述修身治家理念。
曾国藩乃儒学在近代大变局中之关键转捩人物——上承程朱理学之道统,下开经世致用之新路,体用兼备,知行合一。
十一、当代大儒:周恩来与儒学精神之现代升华
周恩来(1898—1976),生于儒家教化深厚之家庭,自幼深受传统文化尤其是儒家经典之浓厚影响。其早年思想中,儒家修平治国之理念占据重要地位。他强调立志,崇尚“诚”“人格”,主张内心反省、伦理践履,以此作为立身之本和治平天下之基础,深合儒家“内圣外王”之精神。其所接受之儒学思想有较强之陆王心学气息。
周恩来一生之品格与事功,处处可见儒学精神之现代升华。其关心民瘼、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奉献精神,和而不同之处事艺术,言而有信之君子风范,无不打上儒家文化之深深烙印。其公仆精神、和合精神与传统文化之修齐治平、敬业乐群、贵和尚中可以对应。外交场合之儒雅谦和、举手投足间之儒者风度,乃“既为真君子,又为大丈夫”之人格典范。
尤为可贵者,周恩来在长期革命生涯中与时俱进,对儒家“修身”说进行了革命性扬弃,将马克思主义之革命精神与儒家之内圣外王之道相融合,实现了儒学精神之现代转化与历史升华。其“诚能动物”之信念,“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之志向,正是儒家“修齐治平”理想在20世纪中国之最生动体现。
十二、结语:千古一脉,其命维新
综观三千载儒家流变,自周公“制礼作乐”开其源,孔子“仁礼合一”立其基,孟子“性善仁政”充其实,荀子“礼法合治”广其用,董仲舒“独尊儒术”显其荣,程朱“理气心性”精其思,阳明“致良知”化其心,曾国藩“理学经世”践其行,至周恩来“融旧铸新”光其大——千古一脉,代有传人。
儒家之生命力,正在于其“与时偕行”之品格。每一时代之儒者,皆能应时代之挑战而创新说、开新境,使儒学既保持道统一贯之血脉,又不断获得新生之活力。此千古一脉所以历劫不灭、其命维新之根本原因。
斯文在兹,道统不绝。千古一脉话儒家,非徒怀古之幽情,实乃鉴往而知来——欲知未来之儒学当向何处去,不可不知过去之儒学从何处来。此篇总论,或可为读者勾勒一幅儒学三千年之流变图景,知其源流,明其脉络,识其精神,进而思其未来之走向。
2026年6月21日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