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箱樱桃的味道
作者:叶长香
包头的四丫每年都要通过快递给我们俩老送来樱桃,这个中的味儿只有我们心里清楚。其实四丫原在炼厂上班,后因工作变动,才去了呼和浩特,退休后便在包头落下了脚。虽人去了包头,心里总放不下她的老爸老妈。每年春节前夕,宰好的羊是一头一头地送过来,每年回家不是送酒送吃的就是送来羊绒衫或羽绒棉祆,还要帮我屋里屋外通通清爽一下,就像个清洁工,疏通下水道,爬上爬下修吊顶灯,或擦洗锅碌瓢盆,炉灶,抽油烟机都要弄得明镜晃亮。最让我心动的是,她记得我的牙齿没几颗了,坚果之类嚼起来很费力,每当樱桃上市,她不管有多贵,都要通过快递把樱桃一箱一箱送到家里。日子久了,连快递小哥都熟络了,一到楼下就喊:“四丫又给你们寄樱桃啦!”
这不上个月寄的才吃完,快递又送货上门了。
箱子是那种白色泡沫箱,胶带缠得密密的,像个小心翼翼的茧。打开时,一股清香扑面而来,带着叶子特有的青涩气息。樱桃们挤挤挨挨地躺着,紫红紫红的,像一颗又一颗饱满的心。每次我都会数一数——不是怕少了,是觉得一颗一颗地数,就能多留住一会儿收到礼物的感觉。昨天这一箱,我数到一百二十三颗的时候,老伴说,别数了,再数樱桃都被你捂出汗了。
五个儿女从小就没吃过樱桃。不过家门前,我栽过一棵桃树,屋旁边有座梨树山,偶尔会有小桃小梨从树上掉下来,她们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一擦,就往口里塞。梨树山边有几棵樱桃树,因校舍落定,果民们搬走,果树无为打理,果子又小又酸,鸟儿们都不太愿意光顾。可四丫偏要去摘,够不着就用树枝戳,为此还来个几次嘴啃泥,膝盖上的疤到现在还有。我问她摘这酸果子干什么,她说:“给爸妈吃啊。”其实我们也嫌酸,但每次都说好吃。大概从那时起,樱桃在我们家就不是普通的水果了——它是个借口,是个可以理所当然说“给爸妈”的由头。
后来四丫去了呼和浩特,说家里的事都是大姐二姐三姐全做完了,她也想尽尽孝。于是就有了前面的那些镜头。记得第一年五月,她打电话来说要寄樱桃,我和老伴都说别寄别寄,太贵了。她说不贵,同事说这家樱桃没施化肥,没打农药,果仁颗粒大,口感还特别好。吃完了我再买。说完就挂了电话。老伴嘀咕:“这孩子,心就是人这么慈,挣的钱够花吗?”两天后,泡沫箱真的来了。打开一看,樱桃个个饱满,紫得发亮,咬一口,汁水四溢,甜里带着微微的酸,像是把整个五月都含在了嘴里。那一瞬间,四丫小时候在桃树下摔跤的样子、举着小毛桃说“给爸妈”的样子,全都涌了上来。老伴没说话,但眼角亮晶晶的——我说是樱桃汁溅的,他说是就是吧。
这一寄,就是许多年。每年五月,箱子准时到。樱桃的品种似乎年年不同,有时是深紫色的大美早,甜得浓烈;有时是红中带黄的萨米脱,酸甜爽脆;偶尔还有几颗黄蜜,小小的,甜得像蜜。我常想,四丫挑樱桃的时候,大概也在琢磨:今年该给爸妈换个什么味道呢?她不知道的是,不管什么品种,也不管什么滋味,我们吃出来的都是同一种味道——那是一个孩子在迢迢千里之外说“我想你们了”的味道。
老伴这几年记性差了,但到了四月底就开始念叨:“四丫该寄樱桃了吧?”我说还没到时候,樱桃还没熟呢。他不信,非要翻日历。等箱子真来了,他也不急着吃,先把樱桃一颗颗摆在盘子里,红透了的归一堆,紫的归一堆,连叶子都要一片片捋平了放在旁边。我问他是干什么,他说:“摆整齐了美,四丫看见这么整齐这么美,就会高兴。”可他全然忘了,自己不会发视频,四丫根本看不见。
今年吃樱桃的时候,我又一次想起层山中学梨树山下那棵桃树。我们离开层山四十一年了,那棵桃树肯定早就不在了。桃树不在了,但每年五月,比桃子更好吃的樱桃还是会来。这让我觉得有些东西是不怕时间的——它换个方式,照样能到你身边。
有时我蠢想,樱桃的味道到底是什么味道?是五月的阳光和雨露,是土地的滋养,是一个孩子从树上一颗颗摘下来的手心温度,是跨越山水的奔波,是打开箱子那一刻的期待,是咬下去时汁水爆开的惊喜。但说到底,樱桃的味道,就是有人惦记的味道。
清代《本草纲目》里说樱桃“先百果而熟”,所以古人很看重它,天子用它来荐寝庙,祭祀祖先。我们普通人呢,就把这“最先熟”的果子留给最惦记的人。四丫大概不知道这些典故,但她每年都做着和古人一样的事——把最早的最好东西,给最爱的人。
今年的樱桃,我们吃了整整两个星期。到最后几颗,已经不那么鲜了,但老伴还是舍不得扔。他把最后两颗放在小碟子里,摆在茶几上,看了两天。我说再不吃就坏了,他说:“吃了就没了。放着吧,看着也是好的。”
最后他还是吃了。吃完了,把核洗干净,倒在阳台上的花钵子里。我笑他这是要种樱桃树吗?他说种不了,就是留个念想。那几颗樱桃核,至今还在窗台的小花缽里,干干的,硬硬的,像几颗小小的琥珀。
我想,明年五月,四丫的箱子还会来。这是我和老伴都知道的事,就像知道五月樱桃会红、六月麦子会黄一样自然。我们不需要说什么,只要等着就行了。等着那箱带着馨馨香气的樱桃从千里之外赶来,等着咬下第一口时汁水在嘴里爆开——那一刻,所有的路途、所有的岁月、所有的惦记,都化成了嘴里那一点酸酸甜甜的味道。
这味道,换了别人,也许早就忘了,可它却像蜜蜂刚酿出的蜜,一直甜在我和老伴心里。
2026.6.16.
作者简介
叶长香,笔名红叶,湖南岳阳人。中学教师,中国诗人。中国诗联、 中石化(长炼)诗联会员,北美北斗文学社编委。有诗歌散文(892篇)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中国诗刊》《北美北斗文学》等。2024年6月出版《叶长香诗文集》(1-3卷)。
《新京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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