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 茬 忆 旧
河北/武庆河
小区南边有一条小路,两侧麦田刚收割完毕,满地铺着金黄的麦茬,路边零星散落着一些麦穗。望着这一地残黄,小时候老家收麦的那些往事,一下子清晰地涌到眼前……
我的老家是原邢台县浆水镇的一个小山村,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村里人经历了集体生产队到联产承包责任制的转变,从此村里人都有了自己的土地。虽然山里地不多,但只要勤快些自给自足没问题。记得我家里一共一亩多地,有水地,有旱地,都是一小片、一小片的,一份二三分的地块都算是大的了。水地还分等次,一等、二等,主要依据土质肥沃程度和浇水方便情况来确定。
那时候的人们简单、纯粹,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生活。村里人每天就是按照节气变化来种地,除草、追肥、浇水……地里的活儿细碎且繁杂,一年四季除了下雨下雪,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忙碌一年,为的就是让一家老小能吃饱饭。那时候,我父母是村里公认干活比较细致的人,被称为种庄稼的能手。地里锄得很干净,几乎找不到一根杂草;田陇方正齐整,长出的麦子秆壮穗沉。每到秋播备种,乡亲们总上门来换粮种,我父母从不吝啬,专挑最饱满的麦种分享给四下邻里,递出去时,眉眼间全是踏实的骄傲。
端午前后,便是麦收大忙季。中午不回去的话,两个粽子便是田间午饭。父亲手把手教我割麦,一手攥紧麦秆,一手稳挥镰刀,麦茬必须割得齐整,这是庄稼人恪守的规矩。河滩三分水浇地是我家最大的一块地,割完捆好,便等叔叔开着村里少见的拖拉机来拉回麦场。一捆捆麦秸扛上车,满满当当二十多捆,我蜷在车顶的麦捆上,车身一路颠簸,顺着山路往家赶。其他小的地块,我们割完后,都是父亲和我用扁担挑回去。父亲一次挑四个麦捆,我挑两个,几里地山路,大多都是上坡,挑到家里,我累得已是浑身酸软,像散了架。
全村的热闹,都聚在打麦场。每个小队一个脱粒机,家家把收割下来的麦子拉到打麦场上,排好队,等着脱粒。几家一起,互相帮忙。我们几个小孩负责把麦捆搬到脱粒机跟前,经验丰富的长者快速解开麦捆,缓缓将麦捆送进轰鸣的机器里,对面机口源源不断吐出脱净的麦秆。随即有人拿着木杈一挑一挑的,把麦秆挑到一起,留待二次脱粒。脱粒机的另一侧,金黄麦粒滚滚落下,妇女们用手巾包住头,手持簸箕,一扬一收把粮食尽数装进布袋。看着一袋袋饱满透亮的小麦堆满场院,一年的口粮有了,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心底的欢喜。
小麦脱粒后,还要晾晒。清晨,我和父亲把小麦一袋袋扛上房顶石板上,均匀摊开曝晒;待到夕阳西下,再用笤帚收拢,簸净杂物后装回布袋。几天之后,母亲用牙齿咬碎几粒麦粒,检查麦粒晒干的程度。麦粒断面呈青白色,就说明麦粒晒干透了,就可以装袋扛下房垛入屋内。只有麦子晒干晒透,存入粮瓮,存放十几年也不会发霉。最怕遇上阴晴不定的天气,清晨晴空万里,临近晌午忽然乌云翻滚,正在地里干活的我们就得赶紧疯跑回家抢收粮食,稍慢一步麦粒便会受雨淋;如遇暴雨,辛苦一季的收成甚至会被雨水冲散,叫人心急如焚。
收获麦子后,母亲会用清水先捞一斗麦子,晾到合适的时候,就到村里的磨坊上磨出新面,给我们烙饼,焦黄松软,喷香可口,热气裹着纯粹的麦香,那种味道,是童年刻在心底无可替代的滋味。
田地收割完毕,我常跟着母亲,独自擓一个篮子,在残留麦茬的田里捡拾遗漏麦穗。半天便能捡满一篮。母亲把这些麦穗收集起来,在院子里晒干,用棒槌捶打干净,再用簸箕仔细簸出来,这些麦粒不怎么饱满,攒下这些零碎麦粒给我们换西瓜吃。试想,盛夏正午,我和父亲满身大汗从地里回来,桌上摆着切开的红瓤西瓜,一口凉甜下肚,所有劳作疲惫尽数消散,那份满足至今难忘。
从前日子走得缓慢,粗茶淡饭,耕收有度,简单却满是温情。如今,一切都是机械化收种,省时省力,却少了往日烟火气。机器驶过麦田,散落麦粒、遗落麦穗再无人俯身捡拾。不出几日,玉米青苗破土而出,金黄麦茬终将被遍野绿意掩埋。那些弯腰割麦、场院打粮的旧日光景,化作一缕绵长温柔的乡愁,时时在我心底萦绕回想。
“遇见最美的夏天”主题征文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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