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凤兰家中演唱乐亭大鼓《樊金定骂城》截图,该视频发布在B站上
有人说,如今互联网上的曲艺表演与旧时“天桥撂地”颇为相似。这话不无道理。偌大的网络俨然一座线上“天桥”,鱼龙混杂,百态共生,天南地北的曲艺从业者与民间爱好者各展所长,共同演绎着“八仙过海,各显其能”的行业新图景。
纵观曲艺千百年的发展脉络,其表演形式本就随时代变迁不断迭代。早年民间艺人的演出场景丰富多样:既有搭建简易大棚的演出,更有随性的“画锅”——艺人在地面画个圆圈即可开演。此外还有“摸竿子”“串巷子”“走宅门”“说堂会”,农村集市、红白喜事更缺不了曲艺艺人的身影。待到城市茶馆兴起,说书馆(说唱长篇大书)、花茶馆(十样杂耍演出)遍地开花,曲种与曲目愈发丰富。新中国成立后,散落民间的曲艺艺人被逐步纳入各地专业曲艺团、说唱团等团体。演员们走进剧场与工矿企业演出,既对旧节目进行改造,也积极编排新节目。随着广播电视的普及,曲艺迎来全民传播的高峰——借助电波与荧屏,优秀曲艺演员突破地域限制,从一方舞台走向全国,成为家喻户晓的文艺明星。
时代车轮行至数字时代,各类新技术为曲艺发展插上数字化的翅膀,各大平台顺势成为曲艺表演与传播的新阵地。抛开形式变化来看,互联网流量虽依托平台算法,但其核心依然围绕人气与经济价值,并未脱离老辈艺人口中“买卖道儿”的范畴。旧时曲艺演出称作“卖艺”,师徒间传授曲目,行内话叫“念买卖”,做艺的目的本就是安身立命。如今的社交平台上,博主打造个人IP、积累粉丝,与传统“卖艺”的思路异曲同工。
在这套规则下,互联网最先打破的,便是曲艺行业沿袭多年的专业与业余身份壁垒。
以往,专业演员凭借师承关系与演出机会占据行业主流,而民间业余爱好者却鲜有登台表演的机会。互联网的出现彻底抹平了这种身份差距——如今在各大平台上,泛曲艺化的内容随处可见,无数民间爱好者得以走到台前。其中民间说书人的表现尤为突出。博主“说书的小草莓”原是沈阳的盲人按摩师,最初边按摩边尝试在网络上说书,如今已不再依赖按摩为生,他演绎的《红楼梦》等评书用贴合网络受众的表达方式解读经典,收获了海量粉丝。另一位河北民间说书人李庆丰,专注演绎《三国演义》等历史题材经典评书,线上播放量屡创新高,营收也十分可观。
不少沉寂已久的老艺人,也借着网络春风重出江湖。演出市场转型,一些老艺人早已放弃本行。短视频与直播的兴起,让他们重新拿起三弦、敲响鼓板,吸引了大批新老观众。比如82岁的老艺人赵凤兰在家中录制的乐亭大鼓《樊金定骂城》,没化妆,穿着红毛衣、棉拖鞋,背景就是自己家的房门,门上还挂着一件蓝色羽绒服,可是她字字吐珠,将樊金定自刎殉情前的悲愤演绎得淋漓尽致,这种演出场景和演唱技巧的反差让视频走红。网友留言:“太好听了,要是没有网络,我一辈子都不会进鼓曲社听大鼓,就听不着这么好听的作品了。”
社交平台上,虽然专业院团的演员没有业余演员以及老艺人那么“放得开”,但借助短视频流量推广本土曲艺,也成了必修课,有的还实现了跨界“破圈”,收获了意想不到的行业红利。陕北说书的走红便是典型案例:游戏《黑神话:悟空》将陕北说书融入游戏配乐与剧情演绎,让传统曲艺走出文艺圈、踏入新兴文创产业,实现了艺术价值与商业价值的双向共赢。
与此同时,全国各地文旅行业也纷纷打出“曲艺牌”,将传统曲艺与地域文旅深度融合,成为文旅宣传的新亮点。演员们以曲艺形式讲述地方人文故事、推介自然风光、特色美食,用大众喜闻乐见的方式为地方文旅引流。日前举办的“东北超”东北地区城市足球联赛开幕式上,二人转演员赵海燕以及“东北F5”亮相,乡音震撼全场。曲艺不再只是单纯的舞台表演,更成为展示城市形象、传承地域文化的重要名片,古老艺术服务于地方发展,拓展了曲艺的社会功能。
互联网还为曲艺的传承与专业学习带来了变革。传统曲艺素来讲究口传心授、师徒相承,这种传承模式相对封闭且受限,地域距离、出行成本等都曾是学艺路上的阻碍。而网络打破了时空壁垒:一方面,大量经典曲目舞台演出音视频让普通爱好者足不出户就能观摩学习;另一方面,从曲目解读到表演心得的线上曲艺讲座,也让业余爱好者有了“捷径”可走。
当然,繁荣背后的线上曲艺形态也呈现出两极分化:一方面,曲艺的直播场景延续了传统长篇评鼓书的优势,以固定时段、连贯书目沉淀出一批忠诚度极高的核心粉丝;另一方面,短视频用户追求快节奏、强笑点、碎片化的观看体验,使某些线上曲艺演出逐渐放弃了传统艺术的精髓,转而迎合流量,甚至于一些自媒体博主为博眼球,脱离曲艺艺术本身,刻意深挖演员私生活,通过恶意碰瓷、造谣等行为蹭流量。
当然,社交媒体上曲艺的火热与多元,以及随之而来的各类问题,都是传统艺术在时代转型过程中的正常现象。曲艺自古便有“万象归春”的说法,百花齐放、兼容并蓄、各美其美,才是这门市井艺术长久发展的根基。
作者系中国民间文学大系出版工程学术委员会委员、编纂出版工作委员会“民间说唱”专家组成员
(作者:耿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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