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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力,海南万宁人,《诗刊》社编辑、中国诗歌网副总编辑、中国诗歌学会副秘书长。著有诗集《奔跑的青草》《故乡千万里》。文学评论散见于《当代作家评论》《新文学评论》《诗探索》等刊物。参与主编诗集《21世纪诗歌精选》《新时代诗歌百人读本》《新诗(2000-2018)新中国诗歌史料整理与研究•作品卷》《明月沧海的高蹈脚步——在1980年代写诗》《这一夜,碧溪潮生两岸——在1980年代写诗》等。曾获2012-2013年度“海南文学双年奖(新人奖)”。现居北京。

肖斯塔科维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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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时日已经来临。眼瞳里的山河
浮现夕光中的灰暗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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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生,没有获得真正的快乐
手中的奖状、鲜花和勋章
身上的芳香、硕果和光芒,其实是
沿着我的脊梁隆隆碾压过来的
一辆辆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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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生,没有获得真正的快乐
我已成为巨大的谎言,成为这个时代的
黑夜的一部分。孩子们因我
看不清满天星辰
/
我的煎熬,不在于双肩寒冷、呼吸困难
而在于直到这样的时日,才有
勇气,哼了一声
2022.08.09
注:德米特里·德米特里耶维奇·肖斯塔科维奇,1906年生于圣彼得堡,是20世纪世界著名作曲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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踢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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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层叠叠的落叶:干枯,卷曲,满身皱褶,
仍带着一些的绿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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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一遍遍地吹着它们。
它们一遍遍地动着身子:几片翻了身,
几片起飞又很快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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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农展馆南路的白杨树下。
这是早班必经的路上。
眼前出现唐纳德·霍尔“踢树叶”的画面。
风中响起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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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踢它们,它们已是落叶:
被死亡之爪牢牢攫住,即将腐烂,
在大雪掩埋的黑暗中。
2021.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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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聂伯河的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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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又弯曲的两岸,每天都有
枯叶,从白桦树上掉落;
每天都有枯叶,从杨树上掉落;每天,
都有枯叶从橡树上掉落……正如,
每天都有人——
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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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寸土地,都被阴冷的针尖
刺得越来越深。
还没到寒冬,难挨的日子
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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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也是雨下了很久都停不了的
秋天——你说到这里,
低下头,眼含泪水。
我似乎看见:地球兀自旋转,
噙着汹涌的汪洋。
2025.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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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布尔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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络腮胡乌黑,像烈火烧过的土墙
眼神晦暗,如同墙上的弹孔
炮弹炸出的深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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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相似啊!仓皇逃命的人们
像蚁群,拼命追随即将起飞的铁鸟
拼命攀爬,贴着起落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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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向世界呼救,哭泣
发动机轰鸣,瞬间抹去阿富汗的声音
花开水流,他们难以听清。他们的耳膜被枪炮声
震荡了整整二十年。若有人问起:
亲人是死是生?他们唯有
露出晦暗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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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逃到哪里去
他们抓紧起落架,身体挂在机翼下
铁鸟冲向云端,全世界都看见——
机场内外都是八月:疯狂逃跑的八月
尖叫的八月,互相踩踏的八月
头破血流的八月,一人被舱门夹死
三人高空坠亡,三只蚂蚁被人间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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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还未消逝,硝烟又已
腾空而起
2021.08.18

霍童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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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鹭不是谁的客人,它们
巡视形似芭蕉叶的小城,巡视城里城外的
青山绿水,犹似
村民察看祖屋和自留地。
此时,几双白翅升起,穿过
竹林之上的细雨、群山之间的烟岚,
飘过云气清溪的镜面。
不远处,窗前丹桂的香气,撑爆
满枝花苞——微风经过樟树、榕树、红豆杉,
仍带着丝丝醉意。
谁人转入此中来,神,就会
拂去他记忆中的一地鸡毛,如同流水
冲走乌猪石上的枯枝败叶。
这是霍童溪,大海轻声念叨的地方,
群星彻夜照看的家园。
2025.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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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爆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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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自身的裂隙在扩大,在延长。
我的坍塌,不是轰隆一声就结束,而是
细小碎片不停地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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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无人。后湖的风,
抚摸我的手背,
抚摸我有些凌乱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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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白杨和楼房的阴影中走出来,我
回到三环北路的飞花里,带着
玛丽•奥利弗的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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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很久,青杏、桃子、李子,
将压低细雨中的枝条。我,
将沦为一片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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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
敲打键盘,像索贝尔在鞋楦前敲打皮革一样。
窗外花开,如浪亦如潮。
注:索贝尔是伯纳德•马拉默德短篇小说《头七年》的人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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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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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吹。春风吹黄河
黄河就解冻了;春风吹华北平原上的柳林
柳林就成排成片地飘飞嫩黄的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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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吹故宫墙外的玉兰,吹迎春、吹海棠
吹樱花、杏花、梨花,整个京城
就荡起一座鲜花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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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团结湖地铁站旁,春风又一次吹拂我
吹我开裂的嘴唇
吹我内心角落里的枯枝。春风吹啊
信心百倍地吹,像一个不服输的
孩子,以为我真的还能
开出花朵来
2021.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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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烂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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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梁之上,阴冷尚未磨出切肤的锋利。
风涌着我身心的船只,也涌着
五彩群山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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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松减却三成颜色。枫树用最后的力气,
撑开明艳本身。
水杉举着红褐叶子,举着熊熊燃烧的
火把——我见过山间各种树木,
记得林下诸位诗友:他们
纵论闲谈,在水边直行,在鸡爪槭旁转身,
在石台上眺望,做手势。
/
当我扶栏下山,远方景象恍然闪现:
阴霾又起。白蜡树片叶不剩。
忍冬树丛在风中颤抖。
浓烟腾空。男人被脱得只剩裤头。
妇女、老头踉跄走着,三岁女孩领着弟弟,
也是踉踉跄跄地走着。逃离家园的
途中,哭声压不过枪炮声。
/
这个冬天,我还要继续走着,
但做不到再次来衢州。
今日此时,从头走一遍这座矮矮的山头,
也难以做到。我用几分钟时间
折回去,看了枫树、松树,抚摸了
水杉——这燃烧的
世界的本体。
2023.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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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河村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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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河已经不能再消瘦了,但仍然
急急奔走,绕着村庄。
桦树涌向水边,辨认前世的岁月金黄。
黑加仑悄悄酝酿浓稠的琼浆。
姑娘双手搂着胸口,微微低头,
穿过斜阳中的柳林——
围巾的颜色很深,好像压在山头的云层。
/
如果你将在这里老去,我还能
有什么选择?除了在你身边,直到
白雪满头、滴水成冰。
/
我到底中了什么魔法?我不会
告诉梦中造访的流星。
此刻,谁想了解我的前世今生,就去看看
那条奔走的河流——
穿过柳林。叶片飞过炊烟。晚风
扬起马背上的鬃毛。
2023.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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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游昆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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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清早走到正午,从海拔两千七走到四千二
车子,仍在万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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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峰托着白雪。蓝天蓝得无牵无挂。
在远眺与远眺之间,在仰望与仰望之余,我凝视
雪水潺潺赶路,瞥观绵羊低头吃草,
也在朋友的惊呼声中扭头,
追寻,认识——羚羊闯过戈壁公路之后的
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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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无数景物见过我,
我想牢牢记住:一丛丛小黄花,挨在
弯弯的细沟浅壑旁,也错错落落地,贴在
漫漫的砂石土层上。她们,
太微小了,而她们的额头反射玉石的光泽
——明亮的事物,都曾得到
神灵的亲吻。
2023.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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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勒泰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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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高处延伸的砂石路上,盘旋着我们的旅行车,
还行走着一大群牛羊。
牧民骑着摩托车,不时发出吆喝声。
几束天光在矿井里移动,亮光
并不投在我们和牛羊所走的这条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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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可可托海的九月,还没有人为流水和
桦树林,抹上饱满又明亮的油彩。
我们的车子无法加速——即使连续按响喇叭,
牛羊照样踏着牛羊的步子,
摇晃着牛羊的身体,走自己的路。
/
行旅中的那些日子,我把那群牛羊的状态
理解为:慢悠悠。
当我从北疆归来,当我回想高山矿区,
回想额河村民和小镇上的生活,
回想遥远的阿勒泰,我对牛羊们的认识,
已经换了一个词:
安详。
2023.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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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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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又感化了一层坚冰。
野鸭徐徐降落,尔后,又噗噗地向对岸飞去。
迎春完全还魂了——稍远一点,
也能看见:为了讲述生与死那些事,
复活者已把第一只小喇叭,架在枝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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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谁在打盹?还有谁在
昏昏欲睡?闷雷在我的脑袋里炸响了
一声,又一声。
2025.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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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 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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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贮存阳光、雨水和鸟鸣的
一个小小的仓库,作为
一朵花的回忆,我生活在风雨枝头:
烈日暴晒,黑暗侵蚀
没有谁的温暖和甜意让我皮肤湿润、面容慈祥
没有谁的思想和拥抱让我
惊涛拍岸、星光璀璨
沙子那么小的幸福,也是我认领的幸福
星球那么大的痛苦侵占不了
我命运的全部
是下雪的时候了,是上帝忽然明白
该放弃些什么的时候了
我打开所有的箱包和抽屉
当私藏的一切,捧起来就会令双手颤抖的一切
归还大地。当我真正成为一个空壳之人
轻松找到我,带我朝梦的外部
跳伞
2019.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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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草坐满了那把长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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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明月在,长椅
也还在。那里留下一对年轻人的身影,还放过
一本诗集
谷雨过后,从条形坐板底下
越长越高的青草
坐满了那一把长椅,坐满了
一个人的春天
2007.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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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跑的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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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山坡上,我遇见了
一群奔跑的青草
从南往北,青草们不停地跑着,跑着
风吹得越猛,他们就跑得越快
/
一棵接一棵,一拨接一拨
青草们你追我赶,不知道他们
想去远方做什么
那么卖命,到底累不累
/
青草们连续不断地经过我
扑哧扑哧的呼吸声,灌满我的耳朵
看起来,他们就要凌空高飞
而每一步,都没有离开过泥土
/
风停下来的时候,青草们
齐刷刷地站住了,他们呆在山坡上
呆在浮云的阴影下,如同受了欺骗的
年轻人:一脸迷茫
2006.02.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