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寄父
作者:徐恒龙
一
苏北平原的白昼拉到极长
热风漫过无边秧田,蝉声层层叠叠漫过村庄
所有草木都借着节气拼命舒展
稻叶铺青,野藤爬满土墙
人间烟火蒸腾,街市人声喧攘
唯独我心底,空出一块无人填补的荒凉
夏至的天光迟迟不肯沉落
我数着绵长光阴,丈量绵长念想
昼有尽,风有歇,唯有念父之心,日夜生长
幼时不懂何为离别,何为思量
总以为家门永远敞开,炊烟岁岁如常
那时的父亲,脊背撑着整片田庄
六月正午日头灼烫,泥土蒸起闷人的热浪
旁人躲在屋中避酷暑,他踩碎一地滚烫日光
一柄锄头握得指节粗粝开裂
汗水浸透短衫,顺着黝黑下颌滴进土壤
傍晚归家满身尘土,腰腿酸胀
却从不会把疲惫挂在脸上
只笑着问我,今日饭菜是否合胃口,课业有无慌张
我那时一心向往远方,厌弃故土寻常
嫌他言语木讷,不懂少年心中浪漫向往
厌烦反复叮嘱,总觉得老生常谈,索然寡淡
把他默默的付出,当成理所应当
行囊是他深夜打点,塞满自家晒好的杂粮
村口的路他站了一遍又一遍,目送我奔赴他乡
背影单薄,沉默无言,藏住万千牵挂,从不声张
二
他从不会说温柔字句,爱意全藏在日常
天未破晓便下地,轻掩房门,怕惊扰我的梦乡
骤雨突袭的午后,河渠积水漫过田埂
他孤身扎进风雨,护住一季青苗生长
归来浑身湿透,第一件事检查窗棂,怕雨水打湿我的书房
清贫岁月里,他压缩自己所有欲望
把安稳、清甜、坦荡,尽数交付我的过往
年少的我只顾肆意闯荡
看不见皱纹逐年爬上他的眼眶
看不见脊背一日日微微佝偻,扛不住岁月风霜
总宽慰自己,来日方长,总有大把时光
等我站稳脚跟,再陪他细数烟火日常
人世最残忍,便是来日方长本是虚妄
岁月不等人,离别从不会提前商量
等我历经城市浮沉,尝遍世间冷暖风霜
终于读懂他沉默之下厚重的担当
读懂那片田畴承载的,是一整个家的重量
读懂粗糙手掌托起的,是我半生坦荡坦荡
可回头再望,故土田间,再无他耕耘的模样
三
如今每逢夏至,草木依旧繁盛如常
田埂依旧蜿蜒,蝉鸣还和年少时一模一样
风掠过秧苗,翻涌层层绿浪
处处皆是熟悉光景,唯独少了那个奔波的人
我才彻悟心底翻涌的惆怅:
有思念,才有亏欠,思念生生不息,亏欠岁岁绵长
亏欠年少任性,敷衍他满腔热望
亏欠奔波他乡,错过无数朝夕相伴的晨光
亏欠从未静下心,好好端详他老去的模样
亏欠那句迟来的感恩,永远失去当面诉说的时光
世间所有绵长思念,底色全是无法补偿的遗憾
我们总执着追逐前路风光
忽略身后默默托举自己的人,日渐黯淡
等到幡然醒悟,只剩旧物、故土、无尽回望
他没有波澜壮阔的一生,只是平凡农夫
没有万卷诗书,不懂风月辞章
却以一生辛劳,为我隔绝世间所有寒凉
以沉默宽厚,教会我踏实、隐忍、向善
四
又是一年夏至,白昼抵达最长
我独自走在旧时田垄,晚风轻轻漫过肩膀
田水悠悠,芦苇轻晃,遍地皆是旧时景象
可再也无人,为我抵御酷暑,守候故乡
天边晚霞缓缓铺展,拉长孤身一人的影相
那些未曾兑现的陪伴,来不及弥补的体谅
随晚风散落田间,岁岁堆积,年年难忘
世人总说生死相隔,从此两不相望
我却知他从未真正退场
化作夏至绵长天光,化作田间不息清风
化作岁岁蓬勃草木,藏在我目之所及的地方
往后每一个漫长夏至,每一季草木青苍
我带着无尽思念,带着终身亏欠静静回望
思念生生不息,牵挂永不收场
最长的白昼赠予人间烟火
最深的惦念,永久留给远去的父亲
山河常在,清风如常
我岁岁念他,岁岁不曾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