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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路诗刊】陈东林 ▏以骨簪为意象,重构千年女性叙事
——荒林《骨簪(三首)》的深刻内涵与艺术创新
以骨簪为意象,重构千年女性叙事
——荒林《骨簪(三首)》的深刻内涵与艺术创新
评论员:陈东林
当殷墟的甲骨纹路穿越三千年光阴,当一柄殷商骨簪在博物馆的展柜里静静伫立,诗人荒林以女性学者与写作者的双重视角,落笔写成《骨簪(三首)》。这组现代短诗(第二首刊发于《诗刊》),立足妇好这一中国有史可考的首位女将军形象,勾连战争与温情、杀戮与悲悯、历史与当下,将考古实物、甲骨文字、上古传说熔于诗中,既延续了诗人一贯的女性主义思辨,又以克制而深邃的笔触解构历史标签、重构女性形象,成为一曲穿越商周、叩问人性的古今咏叹。三首诗歌层层递进、意象勾连,于短小篇幅中撑开宏大的历史纵深与细腻的精神维度,兼具文学美感、历史厚度与人文温度。
一、意象破壁:骨簪与铜钺,双重符号下的女性本相
组诗以骨簪为核心意象贯穿全篇,这一源自殷商的女子饰物,本是装点容颜、绾起青丝的寻常器物,在荒林笔下却完成了意象的多重裂变,与妇好的另一标志性符号——“青铜钺”形成强烈对照,撕开后世对古代女性的刻板想象。
妇好,商王武丁的王后、手握万军的统帅、主持国祭的大祭司,殷墟出土的九公斤重青铜虎食人纹铜钺,是她征战四方、号令三军的权力象征,代表着铁血、征伐与王朝霸业。在第一首诗中,“发盘莲花,舞青铜钺/向西而征”两句,一柔一刚,将美人风姿与将军气魄并置。骨簪绾起如云秀发,莲花喻女性温婉之美;青铜钺挥动之间,是一万三千将士西征羌方的浩荡征程,落日余晖浸染丛林,战火漫过蛮荒之地。诗人没有刻意神化女将军,也没有弱化她的女性身份,而是让美与勇武共生,打破“女子柔弱”“武将粗粝”的二元偏见。
而骨簪的深层隐喻,远不止妆饰。荒林在诗前题记里,点明商代盛行血腥人牲祭祀,妇好西征亦伴随部族屠戮,“那长臂宽胸人牲/歌哭声声,宛如情诉”,清冷的诗句直面上古文明的残酷底色。骨簪取材于骨,暗合殷商以骨占卜、以人献祭的时代特质,一枚精美骨簪的背后,是文明初兴阶段的野蛮与挣扎。荒林以“骨”为媒介,让小小饰物承载起一个时代的重量:它既是女性身体与美的载体,也是一段血色历史的微观见证。铜钺向外,开拓疆土、彰显王权;骨簪向内,触碰生命、映照人性。一外一内、一刚一柔两大意象交织,让三千年前的妇好跳出“女战神”的单一标签,成为兼具柔情、力量、身处时代洪流之中的立体女性。
二、视角转场:从战场杀伐到人间温情,重构历史叙事
三首诗歌完成了三次视角的自然切换,从博物馆观历史文物旁观者的视角,转向战场后方的思念视角,最终落脚于祭祀祈福的心灵视角,层层褪去历史记述的宏大叙事滤镜,打捞被正史遮蔽的女性日常与情感,这也是荒林女性主义写作的鲜明特质——拒绝宏大叙事对女性个体情感的吞噬,还原女性作为“人”的七情六欲。
第一首诗歌立足当下场景,诗人与观者站在博物馆中凝视古物,是后人回望历史的视角。笔触聚焦战争、祭祀、时代风貌,勾勒出妇好所处的殷商大背景,苍凉雄浑,满是历史的厚重感。到第二首诗歌,视角骤然下沉,脱离金戈铁马,化作一缕绵长的牵挂:“有人去西边河畔吗/请带上我的问候”,浅白如民谣的句式,褪去将军的威严,只余下一位女子的柔软心事。西边河畔,正是西征战场所在,茅草屋、四季繁花、编织衣裳的爱人、尚未长大的孩子,这些细碎、温暖的生活图景,与第一首“落日之血尽染丛林”的惨烈战场形成鲜明反差。
正史与甲骨卜辞,大多记载妇好的战功、祭祀功绩、政治作为,记录她如何率军征战、主持占卜、管理封地,却从未描摹她作为妻子、母亲的牵挂与思念。荒林精准捕捉到历史叙事的留白,以诗意填补空白。诗中没有直白写“妇好思乡”,而是借隔空寄语的口吻,描绘故土家园、亲人相守的模样。树叶织衣、花瓣拭泪、孩童微笑,一系列温柔意象,让驰骋沙场的女将军回归妻子与母亲的本色。战争从来不是孤立的杀伐,将士远征的背后,是无数家园的守望;女统帅的铠甲之下,同样藏着对烟火人间的眷恋。这一视角转换,让诗歌跳出单纯的历史咏史,赋予冰冷史料鲜活的人间烟火,也让女性形象摆脱符号化桎梏,拥有真实的情感肌理。
第三首诗歌再度转场,视角走向精神与信仰层面,对接妇好最高祭司的身份。商代神权与王权合一,妇好常主持祭祀、借助龟甲占卜吉凶,沟通人神、祈求国运子嗣。诗歌以“紫荆木为证”“乌龟亲见”呼应殷商占卜祭祀传统,龟甲刻纹、日月神明、风调雨顺、子嗣绵延,皆是上古祭祀最朴素的祈愿。诗人写“是日,再日,均不宜:远征、杀戮”,一句占卜判词,道尽对战争的厌倦。历经征战、目睹杀戮之后,无论是身为祭司还是身为凡人,心底所求不再是开疆拓土的功业,而是停止征伐、岁月安宁。
结尾“且以新骨簪临水绾花/属人的日和月,与妇好同在”收束全篇,再次回归骨簪意象。放下青铜钺,临水绾发簪,不再奔赴沙场,只愿与人间日月相伴。从征战四方到思念家园,再到祈愿和平,三重视角循序渐进,完成了从“历史人物”到“生命个体”的完整塑造,也传递出诗人反战、崇善、珍视平凡生命的价值取向。
三、古今对话:用诗意叩问文明,让女性意识跨越千年
作为深耕女性文学、女性主义研究的学者,荒林的诗歌从来不止于咏史怀古,而是以古喻今,在古今对话中展开文明反思与女性精神的探寻。《骨簪(三首)》以商代妇好为锚点,串联起上古文明的演进、女性命运的变迁,以及跨越三千年不变的人性底色,让短诗拥有了深刻的思辨力量。
首先,诗歌直面文明的迭代与反思。诗前题记特意点明:商代盛行残酷的人牲祭祀,而周代以周礼取代血腥祭典,推动华夏文明走向人文觉醒。荒林书写妇好西征与殷商祭祀,并非单纯还原历史,而是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待早期文明的野蛮特质。骨簪由骨制成,关联人牲、白骨,成为野蛮时代的印记;而诗人最终落笔于“不宜远征、杀戮”,向往临水簪花的平和生活,本质上是对文明向善的肯定。从血腥征伐到祈愿安宁,从人牲祭祀到礼乐文明,诗歌以小见大,借一枚骨簪、一位古人,梳理华夏文明从蒙昧走向理性的轨迹。
其次,诗歌深度挖掘上古女性的主体价值,完成对传统女性史观的修正。在漫长的传统叙事中,古代女性多被定义为依附者、附庸者,而妇好是例外:她有封地、有军队、掌军权、主祭祀,集王后、将军、祭司、领主多重身份于一身,是商代女性拥有独立地位的鲜活证明。荒林以诗歌为载体,重现这位上古奇女子的多重面貌:她能挥钺征战,亦能拈簪爱美;能主持国祭,亦能牵挂家人。她强大却不冷漠,勇武却不失温柔,独立却不乏柔情。诗人借此昭示:女性的力量从来不止一种模样,温婉与刚强可以并存,家庭与功业可以兼顾。这种书写,既是对三千年前“女性力量”的致敬,也是对当代女性多元生存状态的呼应,让古老的女性精神在当下获得新生。
再者,诗歌构建了跨越时空的共情联结。从博物馆里的今人,到三千年前的古人,诗人打破时间壁垒,实现灵魂对话。我们凝视骨簪与文物,实则是凝视一段被遗忘的女性历史;我们读懂妇好的征战与思念,实则是读懂所有女性共通的生命体验——对美的追求、对亲人的牵挂、对和平的渴望。骨簪这一小小器物,成为跨越千年的情感纽带,让古今女性完成精神共鸣。荒林没有刻意拔高人物,也没有刻意渲染悲情,而是以平等、悲悯的目光看待历史中的女性,尊重她们的选择、接纳她们的情绪,这正是女性主义文学最珍贵的人文底色。
四、艺术匠心:语言、韵律与意境的交融共生
在艺术表达上,《骨簪(三首)》兼具古典意境与现代诗的自由,语言凝练、节奏错落,意象首尾呼应,结构浑然一体,尽显诗人的文字功力。
整体而言,三首诗风格各有侧重却一脉相承。第一首语言沉郁苍凉,多用“青铜钺”“落日”“丛林”“鼎”等厚重意象,句式短促有力,贴合战争与上古祭祀的雄浑氛围;第二首化用民间歌谣的语调,语言质朴浅白,反复句式“有人去西边河畔吗”一咏三叹,婉转悠长,将思念之情娓娓道来,柔情四溢;第三首对接上古祭文的庄重感,“紫荆木”“乌龟”“龟甲刻纹”等意象古朴典雅,字句沉稳,在祈愿中归于平和。三首诗歌由沉郁到温婉,再到宁静,情绪曲线自然流淌,与内容深度契合。
意象的闭环设计是诗歌的一大亮点。“骨簪”作为核心意象,开篇出现,中段隐于情感叙事,结尾再度回归,从“为一枚新簪”的征战缘起,到“以新骨簪临水绾花”的最终归宿,一枚骨簪串联起人物一生、一段历史、全篇诗意。铜钺、莲花、河水、日月等辅助意象穿插其间,刚柔相济、动静结合,搭建起虚实相生的诗意空间。
同时,诗歌做到了史料与诗意的完美融合。诗人熟稔妇好的历史记载、殷墟考古成果、商代祭祀风俗,甲骨卜辞、墓葬文物、征战史实都化作了诗歌的养分,却没有生硬堆砌史料。历史是骨架,诗意是血肉,冰冷的考古资料被赋予温度,遥远的历史人物被赋予灵魂,做到“以诗载史,以史润诗”,让咏史诗歌跳出掉书袋的桎梏,灵动而厚重。
综上所述,一枚殷商骨簪,一柄传世铜钺,一位三千年前的传奇女性,在荒林的笔下,挣脱了历史标签的束缚,走出了史书的简略记载,变得鲜活、立体、可感。《骨簪》三首,以小物象观大历史,以女性视角解古老文明,以诗意笔触探人性本真。
它回望妇好,赞美上古女性的胆识、才华与独立;它反思历史,审视文明演进中的野蛮与觉醒;它观照当下,传递对和平、温情、多元生命的珍视。作为女性主义诗人与学者,荒林没有停留在对历史人物的简单歌颂,而是借古喻今,挖掘深埋在岁月中的女性力量,诉说跨越千年的女性心声。
当博物馆的灯光洒在古老骨簪之上,当甲骨上的纹路依旧清晰,这组诗歌便拥有了永恒的生命力。骨簪无言,却见证了女性之美、女性之力;诗句有声,将千年的故事与思考,缓缓传递给每一位读者。这不仅是一组咏史佳作,更是一曲献给所有女性、致敬文明与生命的深情赞歌。
【陈东林:学者、诗人、教授、文学评论家,大雷霆诗歌流派创始人,中国工信部高级职称原资深评委,红学批评家,唐宋诗词学者,丝绸之路国际诗歌研究中心副主任,丝路文化院副院长,江苏省南社研究会副会长、大型综合文学期刊《远方》常务总编。获得首届国际王维诗歌节金奖、国际华文诗歌大赛金奖、丝绸之路国际诗歌节“金驼奖”、哀牢山全国诗歌竞赛“紫金奖”、“诗意秦岭”征文大赛金奖。】
附录:
《骨簪》三首
(2026年6期《诗刊》刊第2首)
诗歌作者:荒林
甲骨文载,商王武丁的王后“妇好”率军征讨西方,把殷商朝的势力扩大到羌人地区。远征军有一万三千人,有青铜武器,对尚处新石器时代的蛮荒部族毁灭性打击。商人喜好祭祀神灵,常以异族人为人牲祭祀,本次征战更甚。但商之后的周朝,坚决摒弃了血腥的人牲祭祀,创造文明周礼,对华夏影响深远。——题记
骨簪·第一首诗歌
在博物馆
你指给我
一只精美骨簪
殷商妇好之美
发盘莲花
舞青铜钺
向西而征
落日之血尽染丛林
大雪,紧抱河水远遁
率兽饕餮
为一枚新簪
你向火中取骨方鼎
月下余温犹在
那长臂宽胸人牲
歌哭声声,宛如情诉
骨簪·第二首诗歌
有人去西边河畔吗
请带上我的问候
在那低矮温暖的茅草房前
开满了四季不落的花朵
请给我那心爱的人儿祝福
她能用树叶编织精美衣裳
她孕育着我们共同的孩子
孩子会长成我们的容貌
当她用花瓣搽尽泪水
孩子会像她一样含泪微笑
夏天的红百合环绕着大石头
这是我回到心爱的人儿身旁
有人去西边河畔吗
请带上我的心愿
河水向东,有太阳神照看
请让我那心爱的人儿停止哭泣
她能用树叶为孩子编织精美衣裳
她不用树叶也能为我编织精美衣裳
骨簪·第三首诗歌
祈永生的紫荆木为证
愿长寿的乌龟亲见
属神的日和月,今晨今夜
与妇好同在
以紫荆木的芬芳铭刻
请龟甲的灵性铭记
在每一个刻纹上祈求
风调雨顺,子嗣绵延
稻黍循环,人生易老
且把涉水的足迹镌刻
鱼跃,心跳,哗哗的断崖流水
是日,再日,均不宜:远征、杀戮
今晨今夜,且以新骨簪临水绾花
属人的日和月,与妇好同在
【作者简介】:

陈东林,学者、诗人、教授、文学评论家,大雷霆诗歌流派创始人,中国工信部高级职称原资深评委,红学批评家,唐宋诗词学者,丝绸之路国际诗歌研究中心副主任,丝路文化院副院长,江苏省南社研究会副会长、大型综合文学期刊《远方》常务总编。获得首届国际王维诗歌节金奖、国际华文诗歌大赛金奖、丝绸之路国际诗歌节“金驼奖”、哀牢山全国诗歌竞赛“紫金奖”、“诗意秦岭”征文大赛金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