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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路诗刊】郭栋超诗评三篇
1.郭栋超诗歌的观心境遇
作者:李霞
郭栋超的诗歌创作,以其沉静而深邃的笔触,在中国当代诗坛构筑了一个独特的精神世界。他的三组诗作——《乡野与归心》《海与时光》与《浮生观心》,如同三个既独立又相互关联的精神空间,分别照应着乡土根性、海洋视野与存在之思三个维度。这三个维度并非简单的题材分类,而是诗人精神观照的三种方式,共同构建了一个从原乡出发、经漂泊淬炼、最终回归内心观照的完整诗学体系。在这体系中,郭栋超以极具个人化的意象符号和情感节奏,完成了对现代人精神境遇的深刻书写,其诗歌价值不仅在于情感的真诚流露,更在于将个体经验升华为普遍性的人文关怀。
一
《乡野与归心》是郭栋超诗歌世界的精神原点之一,承载着诗人对土地、童年、亲情与传统的深切眷恋。这组诗歌呈现出典型的乡土诗意建构,但这种建构绝非简单的田园牧歌,而是融入了现代人复杂的情感体验与生命感悟。在《牧牛》一诗中,诗人以舒缓而富有节奏感的语言构建了一幅田园画卷:“溪水那边是密林,密林那边是青草,成片成片;青草那边是远山,远山的那边是夕阳,淡淡余光。”这种递进式的空间描写,不仅是视觉上的层层推进,更是精神上向远方的延展。牛、青草、远山、夕阳,这些典型的乡土意象在诗人笔下获得了超越现实的精神意涵,它们不仅是物理存在,更是诗人内心世界的外化。特别是诗末“下雨了,风吹走了我的草帽,结着花朵的草帽……”这一细节,将一种淡淡的忧伤与失落巧妙融入田园诗境,暗示着单纯美好的乡村记忆终将被时光的风雨打湿、吹散。
而在《记忆》一诗中,乡土情怀进一步升华为对时光流逝的哲思。“土狗轻嗅犁铧翻动的气息”,“种子从指缝慢慢流出”,“水流啃不动山石”,这些意象既具体可感,又暗含丰富的象征意蕴。土狗、犁铧、种子、水流、山石,都是乡土世界中最常见的事物,但在诗人的笔下,它们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瞬间与永恒的媒介。“沾满泥土的狗爪拍着水面,摇动尾巴,眼巴巴望着归船”——这一画面凝聚了乡土情感中最动人的部分:那种对归来的期盼,对重逢的渴望,对稳定与安宁的向往。诗人通过这些具体而微的物象,唤醒了读者内心深处共通的记忆与情感。
《月光下的爹娘》则将乡土情感推向了更为宏阔的人类关怀层面。诗歌从个人的月光记忆出发,连接起更为广阔的历史与地理空间:“月光照过古人,汝地、它地,也曾经照过你。你没有躲过无人机翩然的机翼,多想活着,一直拥有这月光……”月光这一意象,既连接古今,也跨越地域,从乡土中国到地中海、尼罗河,那些“哀哀痛哭的爹娘”的颤抖双肩,都在同一轮月光的照耀之下。诗人通过这一普遍性的意象,将对父母的情感升华为对全人类命运的关注,使得乡土之爱获得了世界性的深度与广度。
《想家了》一诗则是乡土情怀最直接也最动人的表达。诗中的主人公告别漠河的爹娘,在海南岛经历“三十六次花开花谢,草盛草枯”,在傍晚时分“抚摸芒果,如抚摸树样的孙子”,最终在内心涌起“想家了”的情感。这首诗通过空间的遥远、时间的漫长,深刻地描摹了乡愁的刻骨铭心。鸡蛋花般白白的头发、抚摸着芒果如同抚摸孙子的动作,这些细节将时光的流逝、家人的思念、归家的渴望,全部凝结在简洁而富有张力的诗句中。郭栋超笔下的乡土,不是抽象的文化符号,而是由具体的人、事、物所构成的生命之根,是漂泊者永远的精神归宿。
如果说《乡野与归心》体现了诗人对土地的眷恋,那么《海与时光》则展现了诗人对更为广阔世界的探索与思考。《海与时光》组诗以海洋为主要意象,构建了一个与乡土迥异的精神空间——这里更富动感、更具开放性,也充满着更多的不确定性与挑战。从内陆乡村到苍茫大海,这种空间的转换不仅是题材的拓展,更是精神视野的扩大。《晚秋》中的“暮色微凉,淡淡的思绪袭来”,《大海》中的“面对大海,适宜追忆”,都是诗人面对更为宏阔的自然时所产生的精神回响。
海洋在郭栋超的诗中呈现出多重面目。在《大海》中,“夕阳如血,与海水无止无休地奔来”,海洋是一种崇高而永恒的存在;“遥遥渔船,孤独单薄”,人类在海洋面前的渺小与脆弱得以显现;“不记得自己是谁,谁是自己”,面对大海,主体身份被质疑、被消解。而在《海边》中,海洋则展现出更为复杂的面向:“大海转动齿轮,切开岸边石山,一个个雕塑”,“海风撕裂树木的枝叶”,这些诗句凸显了海洋的狂暴与力量;而“夕阳燃烧,海面一片血红。出海人,船灯闪耀,起起伏伏,活着”则表达了人类在危险境遇中的坚韧存在。
《最后的那只古船》《陈旧的船板》和《江石》是《海与时光》中极具分量的几首诗作,它们共同构建了一个关于时光、历史与存在的诗意思考。“一只古船,在船后边的船后边”,“陈旧,是庄重,比庄重还庄重的存在”,古船与陈旧的船板,成为时光的见证者与载体;“江石不动,日月照过古今,也照着它”,江石的稳定不变与日月的永恒轮回,形成一种哲学的观照。这些意象超越了单纯的海洋经验,成为对生命、时间与历史的诗意反思。船板的“撞破、散架、陈旧、登岸”与“杀死过生命”的叙述,使物获得了生命的历程与记忆的厚度;“一个木桌,一条长凳,是它,还是我?”这样的叩问,模糊了物与人、客体与主体的界限,达到了物我交融的境界。
《死结》作为《海与时光》的压卷之作,进一步深化了这种对时间与生命的思索。“追忆是《二泉映月》《伤》的凄美,是钢琴琶音、唢呐声碎的光斑”,诗歌开篇即把追忆与音乐相连,暗示了记忆的碎片化与情感化特质;“一切都是死结。拉过的手,冰凉后会不会温热……多少年后,还记得一同舞过吗?年华呀:这朋友可真好。”“死结”这一意象,凝聚了诗人对时间、记忆、情感与人际关系的深刻体悟——有些经历、有些情感如死结一般无法解开,只能伴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成为永远的谜题。这种对时间的感知,这种对生命不可逆转性的体认,使郭栋超的诗歌具有了沉甸甸的存在质感。
在《乡野与归心》和《海与时光》之后,《浮生观心》组诗标志着郭栋超诗歌创作的进一步深化与内转。如果说前两组诗歌更多关注人与土地、人与自然的关系,那么《浮生观心》则将目光投向了更为内在的精神世界,展开了对生存本质的直接叩问。这一内转的过程,并非对前两者的否定,而是一种精神历程的自然深化——从外部世界的观察到内在心灵的审视,从具体经验的表达到普遍存在的思考。
《虚幻》一诗,通过音乐与自然意象的交织,表达了对生命虚幻本质的体认:“瑰丽只是追忆,追忆多情四季。草虫春出,蛙鸣池塘,蝉栖枝头,兔悲冬雪。一切皆是必然,琴师缓缓拉长旋律。”四季轮回、虫鸣蛙声,在诗人笔下成为生命历程的隐喻;“生而奔放,老归尘土,悠悠序曲,亦有高潮散尽后的尾声”,人生如乐曲,有序曲有高潮有尾声,最终归于尘土;“自己跟着自己,任秋雨淅淅沥沥”,这种对孤独的接纳,对生命本质的坦然,体现了诗人对存在的深刻洞察。诗末的“感知虚幻迷离……”,省略号的使用暗示了这种感知的无法言说与无穷无尽。
《补心》可能是郭栋超诗歌中最具自传色彩也最能体现其精神内核的一首诗。通过爷爷的补锅扁担和柿树这两个家族记忆的物象,诗人构建了一个关于传承、责任与自我修补的深刻隐喻。“我知道那根扁担,在奶奶眼前晃了几十年。有风了,有雨了,看看扁担,乡里人,手艺是活命的根。”奶奶临终的嘱托,扁担作为念想的存在,都体现了乡土中国最为朴素也最为深沉的情感传承。而诗人随即的自白则尤其动人:“奶奶呀,我不曾接过爷爷补锅的炭火,补不了爷爷种下的柿树那碗大的疤。敲敲打打,唯独补过自己的心。”从物质层面的修补到精神层面的修补,从为他人补锅到修补自己的心灵,这种转化既是一种继承,也是一种超越。诗歌最后,柿树在秋天“红透里外,一树灯笼”,这种辉煌的意象仿佛是对祖辈的告慰,也是对自身修补成果的隐喻性肯定。
《日子》则将注意力转向日常生活的诗性观照,通过手机播放的音乐会与邻家大伯的农事劳作这两个看似不相关的场景,展现了现代生活的多重层次。“西域乐器太有个性,每一位演奏者,都需看自己的乐谱。台上那个人,长发飘起,指挥棒点起湖海沟谷。这一切都是我的想象,忽暗忽明。”音乐通过手机在空荡的房屋中回响,这种现代科技带来的艺术体验,与燕子归巢、大伯劳作构成了一幅既疏离又和谐的画面。“旱烟熏蒸着他的脸,雨湿过单衣,他侧起耳朵,唢呐、二胡、竖笛声声交织,夹杂着那个女子的音韵,催熟了粮食。”农人的劳作与音乐会的想象相互渗透,形成了生活本身的复调结构。诗人在此展示的,正是现代生活的本真状态:既离不开土地与传统,又无法拒绝技术与远方;既是现实的,又是想象的;既有单调的重复,也有艺术的升华。
《日落渐行渐远的结局》作为《浮生观心》的最后一首诗,也是这三组诗的终章,将存在之思推向了更具哲理性的高度。诗中荒岛上的生存寓言,从“野性是恶魔”到“野兽也是我们自己”的认识转变,再到“理智,是一切不会毁灭”的最终结论,呈现了一种关于人性的深刻辩证。“撒网者忘了救赎,再也不会记得曾经的曾经,人性不失,会有的,一切在恐怖中转换。”这种对人性的洞察,既不回避黑暗,也不放弃希望,体现了诗人对复杂人性的诚实面对。“夜深了,你见到的黑暗,反而是光明”,这种悖论式的表达,暗示了诗人对生命本质的某种彻悟——在最深的黑暗与绝望中,或许蕴藏着真正的光明与希望。
三
从《乡野与归心》到《海与时光》再到《浮生观心》,郭栋超的诗歌展现了一条从原乡到漂泊再到内心回归的精神道路。这不仅是题材的变化,更是精神深度的不断开掘。作为中原诗人,郭栋超的创作自然承载着深厚的文化记忆与地域特色。中原地区作为中华文明的发祥地之一,其土地、历史与文化传统为诗人提供了丰富的精神资源。然而,郭栋超并未固守地域局限,而是在全球视野中重新审视地方性经验。无论是《月光下的爹娘》中从地方到世界的视角扩展,还是《海与时光》中对海洋文明的关注,都体现了诗人超越地域的文化抱负。通过这种“在地性”与“世界性”的辩证,郭栋超的诗歌实现了从地域经验到普遍人文关怀的升华。
郭栋超诗歌的另一重要贡献在于对传统诗学的现代转化。他的诗歌语言既有古典诗歌的凝练与含蓄,又不失现代诗的日常性与开放性;他的意象系统既植根于中国传统文化,又吸纳了现代生活的多元元素;他的情感表达既保持了传统的温柔敦厚,又不回避现代人复杂矛盾的心理状态。这种传统与现代的融合,不是简单的折中,而是创造性的转化。《补心》中从“补锅”到“补心”的延伸,《牧牛》中田园景象与失落的并置,《死结》中对追忆的复杂态度,都是这种创造性转化的具体体现。
语言风格上,郭栋超的诗歌呈现出沉静内敛又不失力量感的特点。他的诗句往往舒缓有致,不急不躁,在平静的外表下蕴含着深沉的情感。他对意象的运用精准而富有个人特色,“江石不动”、“古船陈旧”、“月光的游荡”、“花朵的草帽”,这些意象既具体可感,又超越具体指向更为广阔的联想空间。在结构安排上,郭栋超的组诗呈现出一种松而不散的特点,各首诗既独立成章又相互呼应,如同音乐中的变奏,围绕着核心主题不断回旋、深化、扩展。这种结构方式,既保证了每首诗的完整性,又实现了组诗整体的有机性。
在现代性的精神困境中,郭栋超的诗歌提供了一种可能的回应方式。他既不回避现代生活的碎片化与无根性,也不放弃对意义与整全性的追求;他既承认漂泊的宿命,也坚守着归心的希望;他既直面存在的黑暗,也相信光明的可能。这种辩证的精神态度,使他的诗歌既具有现实感,又超越现实;既具有时代性,又超越时代。在物质主义盛行的当下,郭栋超的诗以其独特的精神深度,为读者提供了一种重新感知世界、理解生命的方式。
郭栋超的诗歌是乡土中国在现代性进程中的精神结晶,是中原人面对广阔世界时的内心回响,是一个敏感心灵对存在本质的持久探索。从乡野到海洋,从外在世界到内心宇宙,诗人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精神远行。在这远行中,他不仅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也为中国当代诗歌贡献了独特的表达方式与精神深度。他的诗证明,真正的诗意不仅存在于对远方的向往中,更存在于对根源的回望中;不仅存在于对宏大的追求中,更存在于对细微的感知中;不仅存在于对光明的歌颂中,更存在于对黑暗的正视中。这正是郭栋超诗歌的价值所在,也是它将继续感动读者的原因所在。
2026年5月于郑州
【李霞简介】:

李霞,诗人,评论家,媒体人。艺术创作还涉及摄影书法绘画。1984年毕业于河南大学中文系。河南省诗歌学会副会长,河南省诗歌创作研究会副会长。第三届中国桂冠诗歌奖评委。网络诗选《汉诗榜》的策划者与主持人。中诗网点评专家。中国当代诗歌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出版有诗歌及评论集《一天等于24小时》《分行》等。
2.在风化的神像一侧,偶遇褐衣怀玉的隐者
——郭栋超(滇南)组诗三组赏析
作者:魏家川
郭栋超是中国当代中原诗坛极具辨识度和代表性的实力派诗人,他以中原乡土为精神原点,建构和描绘大地情怀——羁旅行踪——内心感悟的三重精神架构与多元心灵地图。他的简澹高远,兴寄微妙诗学诉求与实践,当代著名诗评家李霞、陈东林、尚书等多有论述与阐释,恕我在此不再赘言,拙作且以郭栋超近作滇南组诗作为赏析对象,厘析其诗心细嗅蔷薇,心有猛虎的精神气象。
客居滇南,算是诗人平生货真价实的远行。风土人情,风物地貌,迥异生于斯长于斯的中原地区。
且看组诗一《古镇羁旅·山河旧影》
第一首《神像老了》,开篇便是:
“池塘太小,容不了万家灯火。
古时重镇,屯过粮草、马匹、刀枪、金戈、铁甲,直指藏地。
石径走过盐车、茶车、瘦马,当然了,还有士卒。
滇池暗幽,仙湖瓦蓝,山石怪异,汉柏森森,桉树飘风,久久往昔。
神像老了。安禄古镇,一片片光明,挤满奔生活的异域人。
它地方言与山风,忽远忽近。
这到底是它地,还是己地?
故友相聚,私语点点滴滴,昨夜有……”
神像,池塘,古镇,万家灯火,虽然貌似异地他乡日常的元素,平常的情境,庸常的风物,由于不同区域历史文化的长期浸泡,芸芸众生,连同普通寻常物与日常实用品,无一不带上陌生化特有的灵蕴与光圈。尽管诗人努力克制,竭力避免自己的精神赋能与心灵加持。这不禁使笔者想到,新历史主义的金科玉律,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历史是文本的历史,文本是历史的文本。
且看《古镇》:
“太阳悠然闪出山垭,粉嘟嘟地照着山坞春深处。
慢慢移步,悬浮蓝天之上,
漂白剂似的,漂白了森林、木楼、石屋。
一镇的鸡鸣蛙叫,
人挤人的集市,喧嚣着日子。
靠上土色、羽毛状的老树,
山下层次着蔬菜、庄稼、树木,
一沟一坡一盆地的,是玫瑰。
娇艳欲滴,舒展苞放,粉白黛绿。
采呀,采呀,采!
浪是浪的风韵,闹是闹的奔放。
不停歇的太阳,卡在山腰,迟迟不落。
花事人修复一天的疲惫,
独坐小院,摸着亚麻布的小凳,适宜孕育思绪,冥想。
月亮待在天上,阴影长长,穿过草地。
脚步声声,那是谁的,
向山的另一侧迈去?
她是本地人,或者是如我一样流浪此地……
夜垂幕布!”
夜深人静,夜色阑珊。这夜色多么像历史,多么像任人穿着打扮的少女或少妇。唯有悲悯生慧的人,才能看到历史的真相,只要能够生出孩子,谁都可以强奸历史。佛眼低垂处,众生皆辛苦。如来原是幻,何以渡苍生。
“你无法想象光禄古镇的神奇,
如我的欲念支柱,源于黄河,属于黄土地。
黛瓦滴穿,结满青苔的绿石,
街巷古旧气息,火辣辣的,
如干酪做的柠檬冰淇淋,品茗余味。
大院森森,老太爷掀起过几房的盖头?
红红薄布遮掩,有无丽人泪?
都是岁月,都是过去。
是也,非也。
牛车晃悠悠的,茶香遗落滇池,
悄无声息。
似《诗经》里人儿,舞之,采之。
采莲兮池水,
采茧桑兮山野,
采玫瑰兮日影之下,月上桉枝。
咖啡店里,蓝色裙衣飘起,
是谁独坐?壁画上,一个老而青春的隐士。”
(《光禄印象》)
组诗不以隽永的金句见长,而以印象派的点彩手法表达其捕捉诗性光影的高明。原谅笔者的愚笨与迟钝,在此通常大段大段,甚至通篇引用郭诗原汁原味原生态的佳作。
组诗二《花草人间·烟火情长》
诗人来到四季如春的滇南,真可谓乱花渐欲迷人眼,风物长宜放眼量。
“湖泊、绿山、农舍、小径,各安天命,
依序应着那颗星星。
多情四月,玫瑰暗香溢漫莲花池塘。
结茧的手,小心翼翼采下,剪刀飞快。
远行不知,香上哪家窗口,半窗清梦。
花农弯曲的腰,观者笔直的身,
谁是谁的风景,无须细问……”
(《风景》)
还有那《卖花女》:
“四月缤纷季节,小径、石路、溪流、春日林木。
你挑着玫瑰,花香扑鼻,可乡间的爱情呢?
那个他,远走他乡,今夜何处?
奔生活的人,车间不会有石榴树、印度榕的浓阴。
归来,愿你的鬓角结上野花,
咱不要那玫瑰,玫瑰是城市女人的一帘幽梦。
慢慢的走,慢慢的重逢,不说释怀,
如夏日里的一处梦,如梦里的一声钟。”
置身花海,诗人仿佛置身伊甸园,复活的不仅是神话,是乐园,还有青春与爱情,以及人间浪漫而美好的事物。
“那是玫瑰?还是你?白墙黛瓦,远山。
红红的,翻飞的薄衣,花的翅膀。
一地鲜花,鲜花一片,绿意盈怀。
梦似的,醉在云朵下,池塘明暗。
远山土坡,有蓝色妖姬。
绿意红海,它的名字叫什么?
羞涩的,似开非开,蓝蓝地躲在枝头。
它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告诉我吧,我是流浪的外地人,什么是它的名字。
蓝花楹,真的是你的名与姓?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水莲花不胜少女的娇羞。
风吹枝摇,藏几多甜蜜的忧愁。
挥一挥手,流浪的人还有流浪的远方,比远方更远。
不说再见,亦是再见。蓝花楹呀,蓝花楹!我挥动了衣袖,有花边的衣袖!”
(《它的名字到底叫什么》)
南枝向暖北枝寒,一种春风有两般。凭仗高楼莫吹笛,大家留取倚阑看。唐代观梅女仙的《题壁》,写的应是北方的苦寒之地,四季如春的南国,应无此类苦恼。但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应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风车转动,花架撑不住花朵累累。
小路走来赏花的姑娘,穿着花衣的姑娘。
她是有花一样的颜色,花一样的芬芳。
水中最娇媚的,不仅仅是睡莲。
泥土里的玫瑰,比娇媚还娇媚。信纸裹着信物,
藏几多话,几多意,欲说还休。
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玫瑰。
玉米熟了,魔芋熟了,洋葱熟了。
姑娘呀,你说,什么也该熟了?”
(《信物》)
组诗三《故土乡愁·四方羁思》
笔者亦师亦友的朋友邱伟杰先生在其诗剧《普及美学原理》中对故乡作了十分生动而又深刻的阐释。他借剧中人物之口,表达苏轼我心安处即故乡的精神原乡。贫困就是肉身在家乡,心已在异乡。富有就是肉身在他乡,心已在故乡。酒是我故乡,人常在异乡。梦是我故乡,人常在他乡。现代人常常在酒后或梦中回到故乡,我们走得再远,情感脐带始终连着娘亲。有关故乡的诗情,始终被余光中的这头和那头两头牵扯和缠绕。诗是我故乡,人常在异乡。
不是吗?郭诗有云: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这是远古又远古的农事。
今天,我在楚雄一个乡村,偶遇南阳小老乡,
单纯而佛系的是她。北方人餐吧。
人:思念的是同类吗?是,也不是。
品一口家乡的味道,乡音,
一切都有了,连空气都是自由的,也是自己的。
荷田有不同的方言飘过,
陈旧是最最考古的过去,又是听厌又忘不掉的乡音,自己给自己永久的雕塑……”
(《乡音》)
诗人郭栋超在诗里发问:所有的生命我该如何待你?
“离家时,绿油油的麦子,端坐祖母的坟头。
雨水漫过头顶,麦子枯死在祖父耕耘过的土地。
粮食!粮食!村上人的粮食。
四婶,六姑,一直没有告诉我什么,
姐姐更是没有告诉我什么。
姐姐:你多少给我说点什么。
我知道,将入仓的麦子死了,
丰收的六月!舞蹈。
光禄镇三个月无雨,
蓝花楹结着愁怨,
蜷缩如野风中,那木轿里远嫁老太爷的姑娘。
池塘咫尺。
结着愁怨的姑娘。
异乡人蹲在盐车、茶车碾过的土路,
望风怀想。
稻田热腾腾的水雾,
尧舜……
大禹……
粮食……”
(《所有的生命我该如何待你?》)
还有《烩面馆的舞者》:
“她不是《离骚》里的女媭,不善申申其詈,婵媛兮有之。
非《洛神》之宓妃兮,彼乃神之女。
草根兮,居南阳之郡,
扯面兮,似公孙娘舞剑,
光禄荷田。
面之长兮,水草闻之兮摇曳。
吾食之,相思。
黄河之滨兮,鱼跃。
望风怀想兮,非苏武之异域。
饮玫瑰花兮,茅屋。
迢迢兮流水,漫漫兮归途。
独不见斯人兮,
幕墙薄雾。”
行文至此,我确认诗人郭栋超的精神脐带一定连着气韵沉郁的杜甫,连着平易浅切的白居易,连着通透豁达的苏东坡,甚至产生些许猜测,似有若无,连着……
【魏家川简介】:

魏家川,笔名嘉川,学者,诗人,文艺学博士。曾任首都师范大学文艺学教师,副教授,中国诗歌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北京市美学会副秘书长,邱伟杰普及美学基金会学术委员会主任,“会诗台”读书会会长。
3.在流转的时空中触摸生命的温度
——读郭栋超组诗《行旅寄情》
作者:尚书
读郭栋超的《行旅寄情》,仿佛跟随一位游历者穿行于时光的褶皱里。这组诗以“行旅”为题,却不仅仅是在空间中的行走,更是一场在时间维度上的精神漫游。诗人以一枝饱蘸情感与哲思的笔,在古巷、戏台、山泉、麦田之间,勾勒出一幅幅既具象又超越具象的生命图景。
《转角》中那条“悠长而又悠长的古巷”,是空间,更是时间。翻修的老屋、明明灭灭的油灯、《诗经》里的星星——诗人将古今并置,让千年的时间在转角处交汇。“爱转角,没有遇见故人”,这句诗道出了行旅者永恒的孤独:我们在空间中寻找,却永远无法真正回到时间的彼岸。太阳爽朗,心事缄默,这是现代人的宿命——古旧与新奇的交织,忧伤与奔放的共存。
《光禄戏台边的古树》以一棵古树为眼,看尽戏台上千百年的悲欢。诗人巧妙地让历史与当下在诗中碰撞:传统戏曲中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突然与“普京男儿”、“亚速海岸”等当代意象并置。这种时空错位产生了强烈的张力,让我们猛然意识到:戏台上的厮杀与叹息,从来就没有真正落幕。古树“疏离风”,“不识人间烟火”,它见证的不仅是戏台上的故事,更是人类永恒的战争与离别、权力与孤独。
《山泉》是这组诗中最为动人的篇章之一。泉水“石缝跃下或挤出,便再无娘亲”,诗人以极简的语言,道出了生命初始的决绝与孤独。泉水“柔软,不说疼痛”,以柔克刚地穿行于水草、枯木、山石之间,这是生命的韧性,也是无数平凡生命存在方式的隐喻。泉水滋养万物,“所有稻穗,都弯下了头颅”,而它自己却“没能把自己雕琢成什么”。诗人在这节诗中表达了一种深刻的谦卑:存在的意义不在于被雕琢成什么,而在于一路点点滴滴的滋养与感动。
《麦子》将目光投向土地与农事。麦子“直挺挺站了一冬一春”,然后“别子弃女黄橙橙的籽粒”,这是生命的奉献与轮回。诗人对城市与乡村的关系有着清醒的认知:“城市光鲜虚有其表,长不出吃食”,“皂液废水”试图侵入庄田。当农人的后生嘟囔着“该回家了,麦子熟了”,我们听到的不仅是对农时的响应,更是一种对生命根基的呼唤。
《男人》作为组诗的收束,将前几首中散见的哲思汇聚于一个具体的“旅居者”身上。他与友人在“地道的不能再地道的饭店”对饮,“干了这杯苦涩的液体,狂笑着”。这是一种带着苦涩的狂欢,是行旅者面对漂泊命运的坦然。“我是狂人?不,不,不!只是尘世的奴隶。”诗人以近乎呐喊的语气,道出了现代人的普遍困境:我们既不甘于被命运摆布,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渺小与无奈。
郭栋超的诗风质朴而富有张力,他善于从日常场景中提炼出深刻的诗意,用平实的语言承载厚重的思考。在《行旅寄情》中,他完成了从个人情感到普遍关怀的跨越,让个人的行旅变成了对人类存在状态的叩问。这些诗行中流淌的,既是一个旅人的私语,也是一代人共同的心声——关于归属与漂泊,关于传统与现代,关于个体在世界中的位置。
读罢这组诗,我仿佛也完成了一次精神的行旅。那些转角、古树、山泉、麦子,还有那个“狂笑着”的男人,都在提醒我们:在流转的时空中,生命的意义或许不在于抵达,而在于行走本身;不在于被雕琢成什么,而在于一路的点滴与感动。正如诗人所言:“可曾打动过旁人?不知。至少感动过自己。”这或许就是行旅者最真实的慰藉,也是这组诗最动人的力量所在。
【尚书简介】:

尚书,诗人,散文作家,现居广西桂林的黑龙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