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第二天我们没有挨批评。中国发生了一件大事,半夜紧急传达文件,全体军人都到师部开会去了。
这就是发生在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三日的林彪事件。
虽然听起来疑窦重重,但连傻瓜也知道,这件事情有多么重大。
我对政治素来毫无兴趣,但这天晚上却和同学们坐在农场田埂上谈开了。中心话题是:出了这个事件,年迈的领袖一定气坏了。当年发动这场"运动",就是为了让林彪取代刘sq,成为第二号人物。现在一出事,第二号人物已经变成周恩来,周恩来这人看起来比较温和,他会赞成全国继续废学停课,让我们一直待在农村吗?而且,"运动"还搞得下去吗?
最粗糙的判断有时是最准确的。我们很快接到通知:全部回上海,一天也不能停留!
军人们快速调集来一批船只,排列在河道口。我们在一个场地集合,回头看看农场。这里的一切都是我们亲手打造的,哪怕是一根木桩、一片竹林、一条小沟。这个农场会留给谁呢?不知道。
突然记起,这个集合的场地,正是那次"齐营副"问我们傻不傻、要我们脱裤子的地方。抬头一看,今天"齐营副"恰好也在,像当年一样,踱着步子。个同学冲着他高声喊:"齐营副,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到上海去?"只见他像是完全没听见,依旧深沉地踱着步。
上船了。就在这里,两船要去焚烧的书籍,一位要去焚烧的女生,逶迤远去。今天,我们所有的人都走了。
船到一处,再步行很久,去赶火车。快如行军般地回到上海,却没有任何机会通知家里。
家,很久没见的家,怎么样了?
家里只剩下了妈妈一人,但我不知道她在不在。傍晚时分进的门,我小心翼翼地踩踏着一级级楼梯,不知道该响一点,还是该轻一点。响了会吓着她,轻了也会吓着她。
我以前走这个楼梯,从来不用去抓两边的扶手,"噔、噔、噔",就上下了。但今天为了放轻脚步,背上又有行李,就伸手去抓扶手。刚一摸上去,就觉得上面有一层灰尘。
妈妈是一个勤快的人,以前经常会擦拭楼梯扶手,现在肯定很久没擦了。我立即就猜出了原因:一擦就有等待,她已经关闭等待。
我抓着扶手走了几级,一抬头,看到一个不可思议的景象:家里那张八仙桌,四周无人,却在自己移动!
我停住脚步,定睛再看,桌子还在移动。
连忙跨上两步,终于看清,却又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原来妈妈钻在桌子底下,用肩膀驮着桌子在挪步。
桌上搁了好几碟蔬菜,还有小小的烛台和香炉。原来她是在独个儿祭拜余家祖宗。她想把桌子移到阳台门前,没有人帮她,只能采取这个办法。
妈妈算得上一个现代知识妇女,过去对祭拜的事并不热心,只是跟着祖母在做。但现在余家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守门,她扛起了修补余家香火的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