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体（七）！
我怕吓着妈妈，没有立即上前帮忙。妈妈把桌子放稳了，正要低头钻出来，却看到了我泥渍斑斑的脚。
她惊叫一声，抬起头来。
我伸出双手弯下腰去，却不知怎么跪了下来。
妈妈！
那场政治运动也有它的哲学形态。
大致上，可分为低级形态和升级形态。
低级形态的主要特征是冲冲杀杀，口号是"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砸烂整个旧世界"、"老朽滚蛋"。至于什么叫"牛鬼蛇神"，什么叫"旧世界"，完全没有定义，没有范围，重点在于"一切"和"整个"，也就是见到什么就是什么，立即动手。只有"老朽"划了一条界线，那就是四十岁。但这一划就产生了麻烦，因为把这群"小将"的衣食父母也包罗进去了。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升级形态。主要特征是全国停课、废学，彻底否定此前的一切教育。口号是"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为什么说它们是"哲学形态"呢？因为低级形态是否定秩序，升级形态是否定文化。这两种否定思维，是一切暴行的起点。
开始在否定秩序的时候，很多学生都成了造反派；但是一到否定文化的时候，这些学生也受害了。这一节写到的那位美丽女学生的离世，就是典型的例证。
不知道今后世界上还有哪个地方会如此系统地来否定秩序和文化。我竟然碰上了，虽然当时天天惊愕，但过后又觉得是千载难逢的深刻体验。
其中，有一个体验曾经让我大惑不解，后来便上升为一个痛苦的判断。那就是：中国文化源远流长，但是，当文化遇到危难的时候，广大民众都不懂得保护。我在这一节写到的进驻大学的工人，以及这一节写到的农场里的军人，都不是坏人，但他们在践踏和嘲谑文化时都显得从容自如。其实自古以来都有类似的现象。为什么会如此？原因非常复杂，我在《雨夜短文》中有一篇《他们的共性》，稍有涉及。
当青年学生身上所有的文化向往全被剥夺，剩下的，只有赤裸的生命了。赤裸的生命自有另一番逻辑，而且由于年轻，这种逻辑相当强大，构成了一种历史性的反讽。
在这种反讽面前，再大的负面力量也会蓦然一惊，自惭形秽。
反讽，是人性的特殊体现形式。
后代读者也许不太容易读懂这些章节，那就请读得慢一点。看似简略的文字，聚集着太多难言的唏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