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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面条
作者:路等学(兰州)
黄昏的时候,锅里的水开了。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拨散,看它们在沸水里翻几个身,渐渐软了。
另起一只小锅,搁在火上烧热,挖一勺猪油进去,滋啦一声,油化了,在锅底晃成亮汪汪的一汪。韭菜早已洗净,切成碎末,绿莹莹地堆在案板上,像一小撮春天的颜色。我把韭菜末倒进油锅,只翻炒了几下,那股辛香便猛地蹿起来,直扑鼻子。韭菜见了热油,立刻就软了,蔫了,油也染上一层淡淡的绿,是那种清清爽爽的绿,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面煮到七八分熟,捞出来,扔进旁边早已备好的一盆凉开水里。只听"滋"的一声,热气腾起来,面条在凉开水里倏地收紧了,一根一根,利利落落的,再不黏糊。有人叫"过水",有人叫"过凉",还有人叫"惊一下"——面条被凉开水这么一激,猛地一惊,就有了筋骨,咬在嘴里弹牙利口,不塌不烂,才对得起那一小碟韭菜花。搁在科学上说,这叫"涨条"。过了水的面捞进碗里,浇上滚热的韭菜花连油带汁,再舀一勺面汤冲进去。热油遇上面条,香味又活过来了,腾腾地往上冒。
我端着这碗面坐到窗前,慢慢吃。

面条咬在嘴里,果然筋道,滑溜溜的,裹着韭菜的鲜辛和猪油的醇厚,一口下去,满嘴都是踏实的味道。这是打小就习惯的吃法,简单,粗朴,可就是这么一碗面,吃了多少年也不腻。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街上偶尔有车开过,车里大概坐着要去吃饭的人,笑声从车窗缝里漏出来,叮叮当当的,远了,就没有了。我低头吃我的面。韭菜的香气一阵一阵地冒上来,熏得眼镜片都起了雾。
忽然想起刚参加工作那会儿,单位里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有一回闲坐着聊天,他慢悠悠地跟我说:好好工作吧,挣点钱,等你老了走不动的时候,还能吃上一碗黏糊糊的洋芋面片儿,软乎乎的,热腾腾的,就算这一辈子的日子过成了。
我当时年轻,听了这话只是笑笑,心里还觉得这要求也太低了,一碗洋芋面片儿算什么。那时候心里装的都是大事,觉得日子还长着呢,将来的路宽着呢,一碗面片儿哪里装得下。
如今坐在这窗前,手里捧着这碗韭菜花拌面,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这碗面是筋道的,是弹牙的,是我现在的牙口还能嚼得动的面条。可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总有那么一天,我的牙齿松了,胃口软了,再也嚼不动这惊过的、涨过的、根根分明的面条了。到那时候,我需要的是另外一碗吃食——洋芋面片儿。面片儿是手揪的,薄薄的,软软的;洋芋是面的,绵绵的,沙沙的。黏黏糊糊地搅在一起,不用嚼,抿一抿就化了,热乎乎地顺着喉咙滑下去,从胃一直暖到心。
那位老人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他不是说面片儿。他说的是到了那把年纪,牙口不好了,嚼不动硬的,一碗软烂的洋芋面片儿能顺顺当当地咽下去;腿脚不灵便了,不用出门求人,自己能开火,自己能盛碗,自己能端到嘴边。一碗面片儿,看着简单,里头藏着的是"我自己还能"四个字——还能生火,还能做饭,还能把自己喂饱。到了那一天,这一碗面片儿就是体面,就是安稳,就是日子没有被辜负的凭证。
我如今还年轻,还能吃筋道的面条,还能嚼得动韭菜花。可我已经知道了,那碗洋芋面片儿不远。它会在某一天等着我,软乎乎的,黏糊糊的,像日子本身的样子。到那时候,我还能端起碗来,一口一口地吃完它,就像今天吃完这碗韭菜花拌面一样——不慌不忙,踏踏实实。但愿到那时候,我还能亲手给自己揪一锅洋芋面片儿,薄薄的,软软的,热乎乎的,一碗下肚,浑身都暖和过来。那才叫日子过成了。
忽然想起前几日,一个外地的朋友来看我。多年不见了,自然要请人家吃顿好的。我拉着他往馆子里走,心里盘算着点几个像样的菜。谁知坐下以后,他翻了翻菜单,抬头说:"就一碗面吧。"

我一愣,以为他怕我破费,连忙摆手:"那怎么行?大老远来一趟,就吃碗面,传出去人家不说我抠门?"
他笑了,把菜单合上,轻轻推到我面前:"我也喜欢面。别整那些虚的,就一碗面,踏踏实实的。"
我看了他一会儿,没再争。两个人,一人一碗面,连汤带水地吃下去。馆子里的面没有家里做得精细,但热腾腾的,也香。吃完出来,街灯已经亮了。他站住,伸了伸胳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初秋的夜里化成一团白雾,散得慢慢的。他说:"还是这碗面舒坦。"
他走以后,这句话在我心里转了好多天。我想起从前那些吃面的傍晚,想起那些只能吃面和选择吃面的日子。一碗面而已,可它盛得下那么多东西——盛得下窘迫,也盛得下从容;盛得下委屈,也盛得下情分。朋友来了,不必山珍海味,一碗面两个人对面坐着,吸溜吸溜地吃,满屋子都是踏踏实实的响动。他懂,我也懂。
忽然想起从前也有过这样的傍晚。那时兜里比脸还干净,韭菜是买不起的,只能掐几根野葱凑数。猪油也没有,清油放得抠抠搜搜,锅底刚润湿就没了。面煮得稀烂,惊面的凉开水都舍不得多备,凑合着一盆水用到底,惊出来的面条软塌塌的,韭菜花炒得发黑,盛在豁了口的碗里。吃的时候总忍不住往窗外看——看别人坐在明亮的灯下举杯,看别人盘子里堆着冒尖的菜。那会儿心里是真难受,不是馋,就是觉得凭什么。一碗面吃进嘴里,尝不出香,只觉得咸,只觉得苦。
如今呢?还是那碗面,还是那个人,还是那个黄昏。可心境不一样了。
如今我碗里搁着足量的猪油,韭菜切得细细的,炒得刚刚好,绿是绿,油是油。凉开水换得清清爽爽,面条惊得根根分明,弹牙劲道。最重要的是,我坐在家里,就着窗外的灯火吃这碗面,吃得安心,吃得踏实,没有那种"凭什么"的念头堵在胸口了。
是因为兜里有了几个钱吗?是。也不是。
那几个钱不多,掰着指头数得过来,可买上半年一年的面,大概是够的。它们就放在银行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平时也用不着。但它们在那儿,我心里就稳当。像冬天的棉袄,不一定非要穿上,但你知道它在柜子里,出门的时候风再大,底气也足些。
所以如今街上开过车的时候,我能安安心心地骑着自行车赶自己的路;坐回窗前吃这碗面的时候,我还能踏踏实实地低下头来,一口一口,吃出香来。不是因为这碗面有多稀罕——它只是一碗寻常的、家家户户都吃得起的面。可我能把它吃出滋味来,吃得舒坦,吃得有滋有味。因为我是自己选的。选韭菜花,选猪油,选在家吃,选骑自行车,选安安静静地度过这个黄昏。朋友来了,我也能坦坦然然地陪他吃一碗面,不必觉得寒酸,不必觉得亏欠。他也一样。两双筷子,两只碗,吸溜吸溜的声响里,都是自在。
你看,同样一碗面——从前我只能吃它,如今我选择吃它。前者是困顿,后者是自由。人活着,最要紧的不是碗里盛着什么,而是你有没有选它的余地。有得选的时候,吃糠咽菜也是从容;没得选的时候,山珍海味也慌张。我如今不过是有了一点"选"的余地——很小的一点,像口袋里揣着几枚硬币,不沉,但你知道它们叮当作响。就凭着这点响声,我碗里这勺猪油就格外香,案板上那撮韭菜就格外绿,就连骑在自行车上吹过的风,也格外清爽。
一碗面里藏着的,说到底就是一个"选"字。能选,日子就是自己的;不能选,日子就是别人的。我从不能做到能选,走了些年头,也不过是明白了这个理儿。那位老人说的洋芋面片儿,和今天我吃的这碗韭菜花拌面,其实是一回事——都是日子安稳了,才能端起来好好吃的一碗饭食。年轻时不懂,如今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面吃完了,面汤也喝净。碗底留着几粒韭菜末,油花还漂着,在碗沿上转一个圈,慢慢停下来。我把碗放进水池,哗啦一冲,干干净净。韭菜的香气还留在手指上,凑近闻一闻,像是把一小截春天揣在了身上。
我关掉厨房的灯,走到客厅坐下。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万家灯火像一片碎金子铺在那里。我没有开灯,就这么坐在暗里,觉着日子不慌不忙的,挺好。
明天早晨,还去菜市场买一把韭菜。挑那叶子最挺、颜色最深的,回家洗了切了,再炒上一小碟韭菜花。面还是要煮的,还是要惊一下的,汤还是要喝的,自行车还是要骑的,日子还是要这样,一口一口,踏踏实实地过下去。只是我知道,这碗劲道的面条,能吃一顿就少一顿了。等有一天嚼不动了,我就给自己揪一锅洋芋面片儿,薄薄的,软软的,黏黏糊糊的,热热乎乎的,一样能踏踏实实地吃下去。那也很好。
外面的声音远了,人声也远了,车声也远了。韭菜的香气还在屋子里绕,淡淡的,辛辛的,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软软地贴着人。我打了个呵欠,觉得这日子,真是不慌不忙地,刚刚好。

作者简介:路等学,中共党员,甘肃省科学院生物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主要从事农业区域经济研究,食用菌品种选育及栽培技术研究与推广。发表论文和网络文章数百篇以上。获都市头条优秀作者表彰和《中国乡村》杂志表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