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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是丰碑留山河
——记许随怀与虞坂古盐道的期盼
文/师存保
(原创 家在山河间 2026年6月23日 山西)
往返运三高速公路下山路段,山顶上那座伯乐相马塑像总会撞入眼帘,心便飞向锁阳关、青石槽。而今再望,却想起当年竖起塑像的人——附近村里人说,这人就是个书生。被唤作“书生”,便有了别样的意味。
卸牛坪的老人们回忆,20世纪40年代初,日军炮火焚毁了虞坂古道的庙宇群,炸塌了五里一座的山门楼。从此,锁阳关只剩门洞两边残缺的半截石墙,在风雨中沉默了八十余载。半个多世纪过去,人们已认不出这里曾是骡马嘶鸣的雄关险隘,看不出这条驮着河东盐粒、承载历史与文化、从远古走来的虞坂古盐道,也模糊了古道上那最为艰险的青石槽原有的模样。直到那位带着期盼与执念的书生归来,将一腔心血埋进荆棘与砾石,才让这曾经的辉煌重新有了温度。

这位书生叫许随怀,土生土长的平头铺村人。名字里或许便带着“怀旧、念旧”的基因,亦或是父母对儿子的寄托。童年时,他踩着古道的青石板长大;少年时,他听着伯乐相马、假虞灭虢的故事入眠。他是天津财经大学的优秀学子,毕业后辗转太原、上海从教,从大学教授到古盐道文化研究,一路走得顺遂。可无论身在繁华都市,还是漂泊异乡,虞坂的风、中条山的云、卸牛坪村的人,总牵着他的心,在梦中萦绕。村头被岁月尘封的关隘,被砾石和荆棘湮没的车辙,像土院里老屋崖头的一枚酸枣刺,扎在心头——家乡亘古的辉煌、曾经的荣光,不能就这样被时代遗弃。
新世纪初年的一个仲夏,他带着酝酿已久的蓝图,对古盐道现状做最后的探究,并与九龙山景区洽谈合作意向,准备在老家平头铺村建设伯乐文化德育教育基地,开发虞坂森林公园……胸中的规划便踏着古道一步步走来:2002年与县文化局签订虞坂森林公园开发意向协议;2004年5月,平陆县伯乐文化研究会批准设立;同年6月,与县政府签订虞坂伯乐文化德育教育基地开发协议;2005年3月12日,伯乐文化景区开工典礼举办,政府官员及著名学者景克宁到会祝贺;2007年5月18日,运城伯乐文化研究会成立,许随怀被聘为副会长;2008年,他成功注册平陆县伯乐文化景区有限公司。
期间,他做出了最令人不解的选择——从上海会计学院停薪留职,只身回到魂牵梦萦的小山村,开启古盐道的修复与开发。彼时的虞坂,早已不是“虞坂晓行,人熙马攘”的模样。从卸牛坪到磨河村八公里山路,槽路被砾石堆满,荆棘杂木湮没山径,连人都难以立足。锁阳关只剩两壁半人高的残墙,湮没在砾石与灌木深处,若非熟悉的人,根本寻不到关隘踪迹。

“这路是老祖宗踩出来的,这关隘是老祖宗守下来的,不能断在吾辈手中。”许随怀的话,像九龙山的清泉,朴实却有力量。他拿出积蓄,向亲友求援,雇用乡民披荆斩棘,清理槽路。在半截窑洞里支起锅灶,一碗清米汤、一瓢杂烩菜、一袋凉馍馍,是他和乡民们最美的午餐。他和乡民一起搬砾石、铲淤土、砍荆棘、清杂草。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烈日阴雨也不停歇。
然而最难的不是身体的苦累,而是眼前的障碍与人心的说服。修路要占地、要协调、要花钱、要求人,有人不解,有人阻拦,有人质疑他“瞎折腾”,还有人嘲讽他“想当然”。他一回回叩门入户,说古道历史,讲文化传承,谈关隘修复,议槽路清理,论开发建设,描绘家乡得天独厚的资源优势。他说:“我不是为自己扬名谋利,是为了让后人知道,咱们的村头有一条兴盛了三千多年的古盐道,有一段不该被遗忘的辉煌历史。”
终于,经他苦心说服,几番“折腾”,青石槽显露出原本的车辙与马蹄印;老旧青砖垒砌的洞墙、拱洞、关墙修旧如旧,锁阳关旧时轮廓再现;县文化馆老馆长王安溟题写的"古锁阳关"四个大字阴刻于关门之上;关洞内壁上,书法家韩长青先生书写了元好问的《虞坂行》和清康熙年间平陆县令冯遵祖的《中条山》,还嵌入了"伯乐相马"的印记,每一位路过的游人皆可悉心研读虞坂的故事;车轮式的景区大门矗立村头,古朴典雅,别具风味;几座相连相通的"伯乐仙府"景区接待中心地坑院,初具规模。
那年春夏之交,蓝天白云,一队骡马、脚夫簇拥着十几驾古色古香的盐运独轮车,从太子床、儿女窝“哒哒哒”地向锁阳关奔来;骡马嘶鸣声、铜铃叮当声、脚夫吆喝声在山谷回响,清一色的唐风盛装配饰古韵十足;中间一位头戴礼帽、手持拐杖、骑着高头大马如绅士一般的人,是著名学者景克宁教授,在为弟子许随怀助威;应约而来的记者和媒体抢着取景、录像,忙得不亦乐乎。这是许随怀精心组织的一次宣传造势,电视台、报纸陆续播发,曾引起一方不小的轰动。此后每逢节假日,古道上、下有组织的学生队伍、旅游团队接踵而来,一度掀起热潮。许随怀说,将来有了收入,一定要首先资助教育,为家乡孩子创造一流的教育环境。

在一片“不被看好”的质疑声中,许随怀风风火火、义无反顾地走过了十几个春秋,终究没有被“瞎折腾”的闲言碎语黯淡心中的光芒。在踏访古盐道的奔走中,我几次站在锁阳关的门洞上,听虞坂古道南风的习习声,仿佛听见许随怀匆忙踏行的脚步声。看着那槽路凹凸、悬崖壁立,便想到元好问当年踏过虞坂时的喟叹——“盐车重,古道难”。那盘盘青石上,深深浅浅的车辙镌刻着岁月的深沉,今又重叠着许随怀期盼的重负。冯遵祖眷恋这方山水,吟出“虞坂苍苍路险艰”,字里行间满是对故土的牵挂,也藏着行路难的惆怅。当年元好问叹的是“骐骥困盐车”的无奈,冯遵祖愿的是“虞坂苍苍”的顺遂,而今许随怀忧的是期盼之路上的尴尬与难堪。
不管怎样,许随怀的雄心坚定不移。他想建成虞坂森林公园,让苍松翠柏成为旅游景区;想打造古盐道德育教育基地,让古道成为“死海钩沉”的景观灵魂;想让森林公园与九龙山风景区浑然一体,让平头铺重现当年的繁华。盐湖区文史研究会秘书长相秋喜告诉我,许随怀回村伊始,就与九龙山景区签署了《合作开发九龙山景区的协议书》。卸牛坪的人说,许随怀要项目、跑手续、筹资金,从上海到平陆,从县城到省城,一次次受阻,一次次重来;一次次乞求,一次次落空,像拉着盐车爬行在青石槽上,每一步都走得让人揪心。相秋喜说,他谈项目时,经常两手空空,一顿便饭的钱都没有。可想而知,跑手续时遇到的推诿,筹资金时面对的窘迫,一桩桩、一件件,如当年骐骥驾盐车于虞坂,迁延负辕而不能进、亦不能退的艰难……
夜里他独坐灯下,翻阅元好问与冯遵祖的诗句,忽然读懂了“路险艰”的滋味。可即便如此,他从未想过放弃。因为这是生他养他的故土,是藏着先辈足迹的地方,是他魂牵梦绕的心愿。许随怀用自己的方式,延续着古人对古道的守护——明正德年间,御史张士隆凿石槽、扩道路,让盐道畅通;刘梃、张承基、王大生,还有沿路八村的脚夫,他们用脚步与家资,守护着盐道的精神支柱和畅通,留下了不朽的功绩。如今的新时代,许随怀披荆斩棘复关隘、通槽路,让古道重显生机。他们所处时代不同、身份不同,初心却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让这条承载文明的道路不被湮没。回望虞坂古盐道三千多年的兴衰史,许随怀以一介书生之身,放弃都市繁华,回乡修复古道,同样是为了守护这份文化根脉。他和他做的善事,虽没有刻在石碑上,却活在每一个记得虞坂古道的人心里,活在每一步延伸的车辙与蹄印里。
可天不遂人愿。长期的奔波与劳累,拖垮了他的身体。2011年,他在张店街早餐时,突发疾病,倒在了为古道奔走的征途上,年仅四十五岁。
追悼会上,县领导主持,文化界同仁致悼词。人们蜂拥而至,被他感动过的陌生人、甚至一些债主们都赶来送行。他们不是来要账,而是来告别——被他的无私所打动,为他的英年早逝而惋惜,为他事未竟、业未成而深感遗憾。

许随怀走了,是带着遗憾走的。他留下的,远不止一条清理好的古道、一座修复过的关隘——而是对故土的深情、对历史的敬畏、对文化的坚守,是无私的奉献,是不畏艰险的精神。
元好问吟诵“努力盐车莫称屈”,冯遵祖慨叹“虞坂苍苍路险艰”。而许随怀则用半生的痴情与坚守,诠释了何为“莫称屈”,何为“路险艰”。他就像一匹负重前行的千里马,拉着千年文化的盐车,在虞坂古道上,一步一步,垒砌出了属于自己的丰碑。
风吹过虞坂古盐道,油松林发出海浪般的涛声。锁阳关头,游人驻足,他们吟诵前人诗句,远望观景,沟壑纵横,条山巍峨。他们或许不知道许随怀这个名字,但一定能从千沟万壑中,感受到坚守的信念与力量。那信念会像虞坂的风,吹过岁月,吹过山河,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
令人欣慰的是,许随怀的付出催生了新的希望,新开的旅游路铺上了柏油,如一道绚丽的彩虹,降落在这片他为之洒下汗水与心血的大地。一份《虞坂古盐道文物保护规划》在人们的殷切期盼中即将实施。
这也许是对许随怀最好的告慰!
一个当初被笑称书生的人,在我们的心中站成了巨人:应是丰碑留山河,无需碑刻,自有传承。
2026年3月17日




作者简介:师存保,1950年出生,1973年参加工作。退休公务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