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四、 饲蚕有方、养鱼得法
湖州职业技术学院 韩玉芬
作为桑基鱼塘这一立体生态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种桑、养蚕、养鱼这几个环节环环相扣,每一步都凝聚着先民顺应自然、物尽其用的智慧。
其中,养蚕环节尤其精细入微:浴蚕筛选健壮蚕卵,又可杀灭病菌;依蚕龄对蚕室调温湿,给桑喂蚕特别讲究;结茧后 “擦火” 烘烤,保茧干燥。
而养鱼的智慧则体现在对水体生态的精准把控:根据不同鱼类的食性分层混养,鲢鳙滤食浮游生物、草鱼啃食水生植物、青鱼捕食螺蚌,形成“一物降一物” 的生态平衡;施肥时遵循 “基肥足、追肥巧” 的规律,既保证浮游生物繁殖供鱼摄食,又避免水体富营养化,让塘水始终保持 “肥而不腐”的状态。
一、 饲蚕有方
“湖之俗,以蚕为业。” 湖州府素来是江南种桑养蚕最盛之地。历史上,这片水乡蚕区几乎家家植桑、户户育蚕,桑蚕业是农家经济的重要支柱。
当地的种桑育蚕、缫丝技艺独到而成熟,早在明清时期便声名远播,育蚕缫丝水平更是冠绝全国。清同治年间,湖州人汪曰桢说,湖人尤以蚕桑为先务,蚕桑随地可兴,“而湖州独甲天下”,足见其在桑蚕领域无可替代的地位。
育蚕如炼丹
家蚕是完全变态昆虫,一生要经过卵(蚕种)、幼虫(蚕)、蛹和成虫(蛾)四个发育阶段,蚕从孵化出壳到上山结茧一般要经过27天左右(分为4眠5龄)。蚕经过5龄后就要停止吃桑叶,开始寻找合适的地方吐丝结茧(也叫上山结茧)。
在长期的育蚕实践中,湖州先民逐步掌握了蚕的习性,养蚕技艺日臻精进。由于蚕特别娇贵,民间昵称“蚕宝宝”。“民间育蚕如炼丹”,幼蚕体弱娇贵,“最怕湿热及冷风。伤湿即黄肥,伤风即节高,沙蒸即脚肿,伤冷即亮头而白蜇,伤火即焦尾。”
从护种、摊乌、看火,到初眠、二眠、出火(三眠),再至大起、上簇、炙山、落山,湖州蚕农在完整的育蚕结茧流程中,形成了一套严谨的技术体系:诸如把控 “寒热、饥饱、稀密、眠起、紧慢”的 “十体” 要诀,恪守 “戒贪”“戒懒”的“二戒”准则;蚕结茧时总结的 “出口干” 三字诀,更是凝练了干燥蚕茧、保证品质的核心智慧。
浴蚕优种
浴蚕指的是对蚕种进行浴种处理,用人工淘汰低劣蚕种的育种方法。“低种经浴,则自死不出,不费叶故,且得丝亦多也”(《天工开物》)
据明末《天工开物》中记载,湖州多采用天露浴法和石灰浴法浴种,具体做法是:腊月十二开始,“以篾盘盛纸,摊开屋上,四隅小石镇压,任从霜雨、风雨、雷电,满十二日方收。”每逢腊月开始浸种,共浸浴十二天,到时候就把蚕纸捞起,用微火将水分烤干。然后小心妥善保管在箱、盒里,不让蚕种受半点儿风寒湿气,一直等到清明节时才取出蚕卵进行孵化。
经历了这番考验,体质孱弱的蚕种经过浴种就会死掉不出,所以不会浪费桑叶,能够活下来的蚕吐丝也多,蚕丝发光发亮。
清明时节,还需要用温水或清水再次浴种,又称滃种。陈旉《农书》里说“至春,候其欲生未生之间,细研朱砂,调温水浴之,水不可冷,亦不可热,但如人体斯可矣,以辟其不祥也。”楼璹蚕织图第一首《浴蚕》中的“轻风归燕日,小雨浴蚕天。春衫卷缟袂,盆池弄清泉。”描绘的就是清明时节“滃种”。
切叶给桑
古诗“初眠二眠蚕如毛,饲蚕切叶嗟劳劳”,正是蚁蚕饲育之精细与辛劳的传神写照。湖州古法强调,收蚁后当即饲以丝状细叶,并恪守“多回薄饲、高温快育”之诀,其精粹在于丝叶轻撒、少食多餐、温湿相协,以此呵护初生之蚕。
自蚕卵初孵出的幼虫,因体形细小如蚁,故名“蚁蚕”。其口器幼弱,食量甚微,整张桑叶难以入口,必须采其最嫩之叶,以刀细细切成碎末,方能喂养,如图1所示。

图 1 切细的桑叶喂蚁蚕(摄影:董魁富)
《崇祯乌程县志》卷四所录元代赵孟頫《题耕织图二十四首奉懿旨撰》诗云:“三月蚕始生,纤细如牛毛。婉娈闺中女,素手握金刀。切叶以饲之,拥纸散周遭……” 清代湖州人士张行孚《蚕事要略》亦载:“蚁既出齐,采桑叶用薄刀切细,洒在蚕箔上,令其匀薄。” 赵、张二人皆生于湖州,深谙蚕桑之道,其文字生动细腻,正是这一传统饲养方式的真实写照。
在湖州蚕乡,蚕农曾普遍使用一种以稻草或麦秸捆扎而成的切叶蒲墩(如图2所示)以替代木质砧板。这一朴素的创造,是民间智慧的精巧产物:它轻软、洁净、不伤叶,完美契合养蚕所需,更将“就地取材”的生态理念体现得淋漓尽致,至今仍在当地沿用。

图 2切叶蒲墩(摄影:王力敏)
放地蚕
“大眠蚕身长似指,攒头一簇压不起。侬家无簿更无筐,扫地铺蚕势难已。”清代湖州人沈秉成所撰的《蚕桑辑要》一书中的诗句生动描绘出这段诗文生动描绘了蚕宝宝到大眠阶段,身体长大,农家因缺少蚕具(簿、筐)而只能在地上铺养的情景。蚕到大眠时,食量剧增,需昼夜勤饲,蚕体渐大、蚕筐增多,若按常规列槌分架抬饲,尤费人力。为此,湖州蚕农独创 “放地蚕” 之法,即下地饲育与就地上簇。
大蚕地养前,蚕农需对室内场地进行彻底清理:扫除尘埃、填塞缝隙,并遍撒石灰以驱防虫蚁。随后,地面厚铺芦苇或稻草,再将蚕只均匀散布其上,此举既便于快速给桑,也为后续上簇埋下便利。
蚕宝宝下地时机通常选在大眠饷食一昼夜后,或完成三次饷食之际。下地后无需除沙,重在勤饲。同时,可于蚕座旁配置矮长凳作为给桑平台。
这种饲养方式省去了除沙与端抬蚕筐的繁琐,上簇也更为便捷,使上簇操作更为便捷,不仅显著降低了劳动强度、节约了时间,更有效缓解了蚕具与人力不足的困境,至今仍为当地蚕农承袭。图3所示为湖州市桑基鱼塘核心区射中村村民董魁富家的蚕房中采用地蚕饲养法的情形:地面铺放蚕只,并置有矮长凳供操作之用。这些长长的矮木凳是他家祖传的老物件,已不知用了多少年头。放地蚕时,有了这些矮长凳,他们给蚕宝宝饲喂桑叶时可踩在长凳上,既保证操作便利,又可避免踏伤铺地的蚕只。

图 3 射中村董魁富家蚕房,地养蚕,配矮长凳数条(摄影:王道清)
擦火灼蚕确保出口干
为确保蚕丝品质上乘,湖州蚕农尤为注重桑蚕吐丝“出口干”这一关键环节。所谓“出口干”是指通过适度加温,使蚕在吐丝时丝液一出即干,从而提升丝质。具体做法是:在蚕“上簇”结茧时,于山棚下置火盆缓缓加温,这项技术称作“擦火”,亦称“炙山”。
“炙山”的妙处在于促使蚕吐丝时排出的液体迅速干燥,从而令蚕丝柔韧光洁、解舒优良。这便是 “出口干” 的精髓。蚕农以薪炭微火持续烘暖,使茧随结随干,不仅促使蚕竭尽体内丝质,更有效防止茧层因湿滞留而变质。若不施此法,部分蚕将难以成茧,即便成茧也会拖延作茧进程,最终影响茧质与缫丝效果。
清嘉庆年间,湖州人高铨在《吴兴蚕书》中系统总结了“出口干”的火候控制技艺。书中说:“小蚕宜暖,老蚕亦宜暖:暖则易于成茧”。他明确指出,火盆须离棚二尺,“不可过高,亦不可过低”,并强调“灼蚕不灼茧”的核心原则——须在蚕未裹身时以旺火炙烤,利用“老蚕多溺,着茧即潮,得火焉能使燥”的原理,实现丝出即干。反之,若在成茧后“灼茧”,则会导致蚕“吐丝缭乱”,茧层厚薄不均,徒增缫丝难度。这一技术早在明代宋应星的《天工开物》中就已出现,其记载“灼蚕”可使丝“随即干燥,经久不坏”,从原理上印证了湖州蚕农的实践智慧。
“出口干”的操作蕴含着深刻的科学原理:熟蚕上簇时,适度加温能促使其迅速排出体内水分。若不加温,簇室湿度过高会导致丝胶粘连,不仅影响茧质,更会在缫丝时增加断头风险;而实现“出口干”,则可有效减少茧丝间的胶着点,从而保障解舒顺畅,提升丝质。
这项科学的技艺自明中叶起源,至今已传承四百余年。《吴兴蚕书》中记载的“旺火宜灼一日夜,周时后减炭,两日后可熄火”的火候要诀,至今仍被蚕农奉为圭臬,“出口干”也始终是蚕桑技术推广体系中强调的关键核心环节。
二、 养鱼得法
“种田种到谷进仓,养鱼养到鱼上网”。在长期的养鱼实践中,湖州鱼农积累了系统而完整的技术经验,形成一套贯穿生产全程的精细管理体系。从鱼苗采集、运输、培育,到鱼种与成鱼的饲养、管理、出塘,每一个环节都倾注着他们的精心管理,娴熟技艺贯穿养鱼生产全过程。
湖州鱼农深谙“因塘制宜、因时施策”之理,于朝夕观察中洞悉鱼的生长习性,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总结规律,将无数实用技巧沉淀为可传承的经验。这些源自实践的智慧,不仅推动湖州养鱼业在岁月中生生不息,更成为桑基鱼塘生态体系中不可或缺的生动一环。
丰富的池塘混养经验
池塘混养是一种立体生态养殖模式,指在同一池塘中,依据科学比例混合放养多种生态位互补的鱼类。其核心在于“因地制宜”,通过充分发挥草鱼、青鱼等高产优质鱼种的优势,构建多品种、异龄鱼的科学配比系统,旨在实现水体空间与饵料资源的高效利用,最终达成优质、低耗、高效的养殖目标。湖州鱼农所总结的家鱼混养模式与配比经验,正是这一生态智慧的卓越体现。
在长期的养殖实践中,湖州鱼农逐渐掌握了青、草、鲢、鳙“四大家鱼”(图4)及其他配养鱼类的生态习性,尤其洞察到它们在池塘中分层栖居的规律——各居上、中、下层水体,食性有别却又互补共生。正是基于鱼类在水体中的立体分布,混养模式才得以实现对水域空间的充分利用,鱼农也由此积累并形成了一套成熟的池塘混养技术体系。

图 4 四大家鱼
夏季七、八月间,鱼农常在主养青鱼的内塘中,适量配养花鲢(鳙鱼)夏花。此举构建了一个高效的池内微循环:青鱼摄食螺蛳后,其排泄物能有效培育浮游动物,而这恰好成为鳙鱼的优质天然饵料,形成一条简洁的“青鱼—浮游生物——鳙鱼”饵料转化链。
池塘混养的科学依据
(一)基于食性与栖息空间的分化
在混养系统中(图5),草鱼、青鱼、鲢、鳙、鲤、鲫等鱼类依据各自的摄食习性与空间偏好,共同构建了一个立体、互补的群落结构,实现对水体资源的高效利用。
不同鱼类因食性差异而占据各自适宜的水层,形成明确的空间生态位分化。这种分层结构由水体物理环境(光照、温度、底质)、生物因子(饵料分布、种间关系)以及鱼类的适应性特征共同塑造。
鱼类的摄食器官与食性密切相关,决定了其在不同水层中的分布。鲢、鳙等鱼类的鳃耙结构细密,适于滤食水体上层的浮游生物,因此主要活动于水域上层。草鱼、青鱼、鲤鱼则具有发达的咽喉齿,能够碾碎较大型饵料,因而多栖息于中下层水体。草鱼、青鱼为了找到螺蚬、水草等大型食料,常在水的下层活动。鲤鱼、鲫鱼除摄食底栖生物外,还喜食沉积于池底的有机碎屑和残饵,故常活动于水体底层。
这种基于食性与栖息空间的分化,使多种鱼类得以“各得其所,互不侵扰”地共处一池。科学的混养搭配不仅能满足各物种需求,更能形成互利共生关系,显著提升生态与经济效益。

图5 同一池塘内不同鱼类的生活空间
(二)不同鱼类的生物学特性分析
从不同鱼类的生物学特性来看,草鱼与鲢、鳙混养具备充分的科学依据。
草鱼是池塘里的“素食先锋”,专吃各种水草。它偏爱清澈的水质,但自身消化系统却很粗糙——只能靠咽喉齿磨碎植物,无法有效消化植物细胞。结果就是,它排泄出大量未经充分消化的粪便,这些粪便在水中分解,如同持续为池塘“施肥”,极易导致水体富营养化,变得又肥又绿。
这就形成了一个矛盾:草鱼自己把最爱的清水环境给“破坏”了。
而在池塘中配养鲢鱼与鳙鱼后,上述矛盾便得到有效缓解:草鱼粪便滋养出的丰富浮游生物,对鲢、鳙来说正是求之不得的天然佳肴。鲢鱼(白鲢)主吃浮游植物,像一台“水下吸尘器”;鳙鱼(花鲢)则偏爱浮游动物,堪称“水体巡逻员”。它们通过滤食,直接消耗掉水中过量的营养物质,从而有效抑制水体变肥变绿,帮草鱼找回它喜欢的清澈环境。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鲢鱼在这个系统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因为草鱼粪便最先催生的是浮游植物,而鲢鱼正是以它们为主食,因此在净化速度与效率上尤为显著。
这个奇妙的组合,构建了一个环环相扣的生态闭环:
草鱼“施肥” → 浮游生物繁殖 → 鲢、鳙“净水” → 水质变清 → 草鱼安居乐业。
这一混养模式既契合了不同鱼类的生理特点,又兼顾了生态平衡与经济效益,充分体现出湖州渔农在长期实践中积累的生态智慧。这不仅是“一物降一物”的自然之道,更是人类巧妙利用生态原理的典范。
不同鱼类的合理配比
此外,湖州鱼农还通过实践,摸索出了同一池塘内不同鱼类的科学配比。清代汪曰桢在《湖雅》中,转引了嘉庆初年郑元庆《湖录》所记载的湖州池塘混养比例:
盖一池中, 畜青鱼、草鱼七分, 则鲢鱼二分,鲫鱼、鳊鱼一分,未有不长养者。
这一记载,也与同时期菱湖方志《宝前两溪志略》的内容相互印证。到了民国,经过长期的实践优化,这套混养技术已从早期经验,演变为一套稳定的配比范式:
(鱼苗)如此经过七个月……其后从鱼池中取起,放入成长池,此时可与草鱼、白鲢、花鲢混合饲养。每一亩池塘放养量,普通约四五百尾。其中白鲢、鲤鱼、草鱼之放养比例为白鲢二百尾、草鱼二百尾、鲤鱼百尾,亦可与青鱼混合饲养。
鳊鱼和青鱼抢食&鲤鱼护塘
在长期的养殖实践中,湖州鱼农敏锐地发现,青鱼和鳊鱼因食性相近而存在激烈的竞争。青鱼有一套独特的吃螺技巧:它会先将螺蛳吸入口中,用强大的咽喉齿将硬壳嚼碎,然后吐出,只吃下沉的螺肉。而鳊鱼无力破壳,只得守候在侧,伺机抢食青鱼吐出的螺肉。这种干扰无疑妨碍了青鱼的正常进食与生长。因此,鱼农总结出宝贵经验:主养青鱼的池塘中,不宜混养过多鳊鱼。
此外,鱼农也善用鲤鱼的生态功能。作为杂食性底层鱼类,鲤鱼常掘食池底残饵与有机碎屑。因此,在池塘中适量放养鲤鱼,有助于充分利用饵料并维护食场清洁。鲤鱼因此被菱湖渔民形象地称为“护塘鱼”。适量混养鲤鱼,既实现了饵料资源的充分利用,也维护了池塘环境的清洁。
池塘混养的收益和效益
池塘混养模式的核心,在于通过鱼类的分层摄食构建了一个高效的立体生态系统,极大地提升了饵料利用率。更重要的是,这一模式远不止于池塘本身——它通过物质循环,将塘水、基面上的桑园以及周边的牲畜养殖紧密串联,构建了一个“桑叶喂蚕、蚕沙肥水、鱼粪育桑”的高效生态闭环,实现了物质与能量的完美循环。
在经济效益上,混养模式堪称古代“立体农业”的典范。它通过精准配置,让饵料和空间利用率达到最大化,从而实现了鱼类的快速生长与池塘的高产。这种“降本增效”的优势,使得养殖收益大幅提升。对此,《补农书》作者张履祥早有明断,认为与其效仿传统的单一养殖,不如直接借鉴湖州的混养方法,指出:“陶朱公古法(单一养殖)即不能用,湖州畜法(指混合放养)可仿也”。
编审:吴宝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