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风渡岁,承蒙此生温柔相待
文 / 李春新(四川)
初夏的风漫过街巷,榴花静静落尽。檐下摊开的青蒲铺着一层浅浅的绿,草木淡香漫在风里,轻轻覆住我几十年一个人过的日子。
从前端午,于旁人是热闹团聚,于我,不过是又一场无人搭手的奔波。
大半辈子守着小区物业的琐碎,邻里纠纷、设备巡检、社区各样事务,岁岁年年压在肩上。每逢端午筹办公益义诊,天未亮便上岗,直到夜色沉落。家家户户闭门裹粽、束蒲、闲话家常,我独自守在空旷的值班室。茶水凉了又凉,门前常年空空荡荡,连一束草草安置的蒲艾,都懒得为自己打理。

难得抽得空闲,我便独自去往河畔割蒲。蒲叶锋利,年年割,年年磨得掌心发硬。捆草、压实、扛回,全程都是自己。河滩蒲丛丛生相依,风一吹,茎叶相互依偎轻晃,看着看着,心里就发沉。草木尚且有伴,人间岁岁佳节,唯独我,始终孤身。
三十多岁那年的端午雨天,我至今记得。
雨丝细密,河滩泥泞,我割好的一捆蒲草不慎滚落泥水里。湿草沉重,沾着满塘泥污,我蹲在雨里,一点点捞、一点点搓洗。四下无人,风凉雨冷,偌大河滩,只剩我一个人收拾狼狈。那一瞬间的孤,不浓烈,却扎人,悄悄落在心底,一沉便是数十年。
后来年岁渐长,早已习惯凡事独扛。共事之人逐利来去,旧友四散疏离。无数个端午深夜,一盏孤灯,一室清寂,凉粽草草下肚。风霜磨硬了性子,也磨平了期许。临近花甲,我早已默认余生模样:一间小屋,岁岁蒲草枯荣,一人,静静度日,无声终老。
楚江水千年不息。屈原临江独行,佩蒲寄忧,一腔家国孤愤交付流水。古人之孤,是山河未安、壮志难酬的苍茫。我年年束蒲、年年独坐,我的孤,是市井烟火里日复一日、无人分担的寻常寒凉。
人世悲欢不同,孤寂却是同源。
世人借蒲涤秽,祈山河安稳、年岁清平。我立在河滩蒲丛间长久默然,原来千百年光阴流转,最熬人的从来不是风雨乱世,而是太平人间里,很多人的一生,始终无人同路。
六十岁这年的端午义诊,是我半生轨迹悄然转向的开端。
那日人流繁杂,连日操劳熬得人精神发虚,弯腰整理台账时身子轻轻一晃。一双手稳稳托住我的臂弯,力道温柔克制,不喧不扰。随之递来一盏薄荷凉茶,语声温淡:"忙太久了,缓缓再做。"
抬眼相视,两鬓皆霜,眼底皆是岁月沉淀后的安稳,无客套,无刻意。半生独往,我早已习惯疏离,对旁人的善意本能设防。只淡淡道谢,回身继续忙碌,心底却悄悄记下这一瞬妥帖的暖意。
初遇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始终刻意保持距离。
这辈子见惯聚散、看透人情凉薄,早已不敢轻信突如其来的温柔。路上偶遇,我多是简单应答,不愿多聊;檐下碰面,我下意识侧身避让,怕熟络、怕当真、怕最后又是一场空。我这一生,苦熬惯了,安稳二字,不敢妄想。
真正慢慢走近,是从细碎日常里悄悄发生的。
一次檐下分拣蒲草,我低头理着杂乱茎叶,随口轻轻叹:"往年年年捆蒲,都是我一个人,慢,也冷清。"
你一边理顺蒲叶,语气平实安稳:"以后过节,我帮你。别总硬扛。"
简单一句,没有波澜,却慢慢化开我心里结了几十年的冰。你性子温和绵软,凡事慢而妥帖;我半生值守操劳,执拗急躁,遇事习惯死扛。一刚一柔,慢慢相融,没有轰轰烈烈,只有润物无声的妥帖。
不再只靠节庆维系暖意,寻常日子的温柔,更教人安心。
某个春日傍晚,我值守晚归,远远看见你坐在楼下石阶上等我,手里提着刚买的青菜,不急不躁。路过街边小摊,你总会顺手带一把我爱吃的杂粮糕;冬日深夜我外出设备检修迟归,灶上永远温着一碗热汤,不沸不烫,恰好暖胃。
这些与端午无关、与蒲粽无关的日常点滴,一点点填补了我数十年空荡荡的烟火日常。
从前独自割蒲捆草,掌心老茧层层叠叠,每一道纹路,都是熬出来的孤单。如今檐下并肩,你分我半束青蒲,叶脉轻擦掌心,几十年紧绷的心,终于慢慢松弛、慢慢安放。
我性子执拗易怒,常年周旋邻里琐事,心头极易郁结。烦闷上头时,言语难免生硬。你从不争执辩解,只静静摇一柄蒲扇,草木清香缓缓漫开,悄无声息抚平我心头戾气。你从不说宽慰的大道理,只用长久陪伴,告诉我:不必事事硬扛。
夜里加班深归,推门常看见你静坐檐下,将晒干的蒲草细细分拣、两两成对,扎成整齐束状。昏灯浅浅,蒲叶轻垂。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所谓温柔,从不是一时殷勤,是记得你所有的孤单,然后岁岁年年,替你一一补齐。
年岁越老,越不敢轻信圆满。
相守之初,我依旧时常忐忑。夜里静坐,偶尔会失神思忖,这一生孤凉太久,怕是命运偶尔垂怜,转瞬便散。这般迟疑、试探、自我拉扯,持续了很久。直到无数个晨昏相伴、烟火相依,我才慢慢放下所有戒备,坦然接住这份迟暮之年的馈赠。
又逢端阳,清风穿巷,蒲香拂面。
江水依旧东流,风物千年如故。只是如今理蒲之人,不再孤身对晚风。
从前观蒲,见的是草木孤影、人间寒凉;如今抚蒲,见的是枯荣有序、岁月归安。蒲草岁岁枯荣,枯尽我半生伶仃寒凉,荣来我晚年安稳相守。不用刻意言说,岁岁蒲风往复,早已替岁月写尽渡化与成全。
人到暮年,看尽世间起落,早已看淡虚名浮华。所求极简,不过烟火有人共赏,疲惫有人体谅,寻常朝夕,有人相随。
抬眼街巷,满城节庆喧嚣里,依旧有太多独居老者,默默束蒲、静静裹粽,独自熬过人间热闹。这世间大半普通人,勤恳一生、劳碌半生,晚年大多守着一室清寂。风雨自己挡,日子自己撑,无人分担,无人挂念。
我亦是这般熬尽半生。只是我何其有幸,在暮年迟晚之时,得一份安稳相伴。
世人端阳怀古,祈四海安宁、山河无恙。我立于蒲风之间,唯感念岁月慈悲。它让我历经风霜仍存柔软,熬尽人间孤凉,终得寻常圆满。
这一生所有迟来的暖意,所有晚到的相守,皆是岁月对我半生坚韧、默默硬扛的成全。
六十岁的相逢,不早,不晚。
檐前青蒲轻摇,晚风漫携清香,岁岁如常,岁岁安暖。
【编后荐评】
这是一篇用蒲草茎脉写就的散文。作者以端午为轴,让一束青蒲贯穿半生孤凉与迟暮温暖。蒲叶锋利割手,恰似生活的粗粝;蒲香清淡绵长,又如晚年相遇的妥帖。笔触沉静克制,不煽情,不渲染,只将几十年独扛的日常一一摊开:雨中捞草的狼狈、值班室凉透的茶水、石阶上等待的身影。古人之孤寄于家国,今人之孤隐于烟火,作者将此千年同源的孤寂写出了新的层次——从“无人同路”的寒凉到“有人分蒲”的安暖,转变自然,不着痕迹。结尾“六十岁的相逢,不早,不晚”一句,既是个人命运的注脚,也是对所有熬过孤独者的慰藉:岁月从不辜负坚韧,温柔终会如期而至。
作者简介:

李春新,四川大竹人,退伍老兵,公安退休,《天府诗人》编委,四川诗协会员。先后在《天府诗人》《中外诗人》《达州晚报》《天府作家》《四川青年》《当代文学家》《神州文学家园》《西部风微刊》《时代文轩》等媒体平台发表诗歌、散文、小说等作品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