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生日,在历史与温情之间
雨 生
五月初二,也是公元二零二六年六月十六日,北京的天光醒得格外早。天刚蒙蒙亮,柔和的晨光漫过街道楼宇,落在了“铁道兵纪念馆”那六个钛合金的字上。我们铁道兵战友网的数十位来自全国各地的老战友,风尘仆仆专程前来,参加《铁道兵历史卷》《铁兵情怀卷》两套丛书的捐赠仪式。

抬头望向大楼上方镌刻的“铁道兵”三个银色大字,晨光流淌其上,晕开一层温润厚重的光泽。望着这熟悉又滚烫的三个字,心底忽然涌上一阵绵长恍惚。今年我已是七十三岁,半生走过数十个寒暑,度过数十个生日,却从未设想过,自己七十三岁的生辰,会以这样与铁道兵历史紧紧相融的方式开启,独一无二,此生再难复刻。
纪念馆门前,老战友们三三两两闲谈,皱纹爬满每个人的脸庞,可谈起当年修铁路的岁月,眼底依旧闪着青春时的光亮。有人整理身着铁道兵“老兵往事”的T恤,有人擦拭胸前褪色的铁道兵纪念徽章,言语间皆是对这段峥嵘岁月的珍视。这套“铁道兵战友网”耗费多年心血整理编撰的丛书,记录下铁道兵三十五年来抗美援朝、襄渝、成昆、青藏等一条条铁路建设背后不为人知的牺牲与坚守,今日无偿赠予纪念馆,便是想让这段尘封的历史长久留存,供后人瞻仰铭记。
上午十点,赠书仪式在《铁道兵志在四方》浑厚雄壮的歌声中拉开序幕。主编王林山、副主编陶玲一同双手捧着两大套丛书郑重递交过去,纪念馆长双手稳稳托住书卷,姿态郑重肃穆,仿佛捧着一捧沉淀半个世纪的滚烫岁月。

随后我们步入纪念馆展厅,时光仿佛瞬间倒退数十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毛泽东同志遒劲浑厚“铁道兵”三个字的题词。墙面上悬挂的泛黄黑白老照片、标注清晰的铁路工程编号、锈迹斑驳的钢钎、铁锤、安全帽,一件件老物件静静陈列,无声诉说着当年的艰苦。而我们带来的两卷丛书,将散落各地的记忆收拢成册,让沉寂的展品拥有了完整鲜活的故事脉络,冰冷的历史遗存就此重新拥有了绵长呼吸。
一行人跟随讲解员缓步参观,走到襄渝铁路专题展板前时,我不由自主停下脚步。展板上缩小复刻的隧道、凌空架设的桥梁、依山开凿的路基,瞬间将我的思绪拽回大巴山深处。上世纪七十年代,铁道兵与学兵、民兵扎根深山,在悬崖峭壁间抡锤打眼、放炮开山,脚下是万丈深谷,头顶仅有一方窄窄的天空。那些日夜奋战在工地上的身影,大多平凡普通,当年只一心埋头修路,从未想过数十年后,自己挥洒汗水的过往会被完整收录进书卷,留在纪念馆,被一代又一代人翻阅铭记。
身旁一道温和的身影静静伫立,久久凝望着展板上的老照片与工程进度表,轻声自语,话音带着柔和的陕南口音:“我就是当年修建襄渝铁路的旬北段的知青民工。”我闻声转头,这才认真打量身边这位名叫孙文芬的女士。她身形单薄,个子不高,举止温文尔雅,眉眼间藏着一份历经风雨沉淀下来的沉静力量。天光自展厅高处的玻璃窗斜斜洒落,落在她两鬓花白的发丝上,光影晃动间,我恍惚看见当年工地上无数青春靓丽的学兵、民兵姑娘的模样。
当年襄渝铁路工地,从来不缺巾帼身影。十几二十岁的姑娘们,走出校园,放下家中农活,背着铺盖奔赴深山,扛沙袋、背水泥、搬运建材、搭设脚手架,重活累活从不退缩,尘土沾满发梢,汗水浸透衣衫,却从未有人轻言放弃。眼前的孙文芬,便是那群姑娘里的一员。
整场赠书活动里,她是唯一一位民兵身份到场的参与者,这份特殊的缘分让我心生亲近。参观结束返程的路上,我们并肩而行,慢慢聊起当年襄渝线上的往事。
她缓缓说起过往:1970年,她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尚轻。彼时襄渝铁路全线开工,当地政府号召“好人好马上三线”,组织群众支援国家铁路建设。早日招工返城,走出闭塞深山是她心底长久的期盼,她主动报名加入民兵团。那时还是全面皆兵的年代,民工以民兵建制与铁道兵、学兵合称“三兵”会战襄渝铁路线。进入民工团后主要负责文书统计、记录工地上的日常进度等。
可她从不愿只做轻省的内勤工作,工地上缺人手时,她总会主动上前分担重体力活。一次卸水泥,二百斤重的水泥袋轮番往肩上扛,连日劳累加上重物压迫,腰部落下难以根治的旧伤。提起当年受伤的经历,她轻轻摆了摆手,不愿多言其中苦楚:“不说这些了,回想起来总让人心里发酸。”话锋一转,她笑着看向我,轻声问道:“老哥,你当年多大年纪上的襄渝线?”
我坦然作答:“十七岁就进山了,我是五三年属蛇,巧得很,今天恰好是我的七十三岁生日。”
她闻言满眼惊喜,连连点头:“原来如此,今年七十三高寿,真是天大的喜事。赠书留念的大事撞上你的生辰,妥妥的双喜临门,这份缘分难得。”
一路闲谈,从当年工地粗粮野菜、简陋工棚,聊到如今日新月异的铁路发展,相隔半个世纪的记忆交织在一起,明明相识不过短短半日,却像相交数十年的老友,无话不谈。
白天的仪式沉静厚重,真正温暖人心的惊喜,藏在当晚的战友欢送晚宴之上。满堂白发老兵围坐在一起,桌上杯盏交错,大家畅谈今日赠书的感慨,追忆铁道兵岁月,气氛热烈融洽。席间,孙文芬忽然起身,抬手轻咳两声,压下满堂喧闹,清晰开口:“各位战友,今天有一件喜事要和大家分享,咱们身边这位老战友,”她指了指我,“今日恰逢七十三岁寿辰!”我急忙起身致歉。
话音落下的瞬间,喧闹的宴会厅骤然安静,短短一秒后,震天的掌声轰然响起,经久不息。负责统筹这场聚会的侯卫快步走上台前,接过麦克风,清亮的嗓音传遍整个房间:“让我们全体战友,一同为老兵唱响生日快乐歌!”

舒缓温暖的旋律缓缓响起,满屋子的老兵一同开口歌唱。众人的歌声算不上整齐划一,有人嗓音沙哑,有人气息不足,可每一个字音都铿锵饱满,裹着发自肺腑的真诚热忱。歌声飘荡在大厅,恍惚间,我仿佛听见当年隧道深处此起彼伏的劳动号子,粗糙质朴,却拥有穿透岁月、直抵人心的力量。
一曲唱罢,战友们纷纷起身向我道贺。有人感慨,我们这一代铁道兵,以血肉之躯、宽厚肩膀,搭建起新中国四通八达的铁路骨架,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把青春全部献给国家基建;有人感念今日两套史书捐赠纪念馆,让那段无人知晓的艰苦岁月得以留存,后辈不会遗忘铁道兵与三线民工的奉献。几句祝福过后,主持人侯卫和刘政湖站长,连忙招手叫来服务员,特意叮嘱:“麻烦后厨煮一碗地道北京打卤长寿面。”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端上桌,升腾的白雾模糊了我的视线。白瓷大碗中,细长柔韧的面条连绵舒展,恰似走过七十三年漫长人生路;卤料里木耳、黄花、鸡蛋、肉丝搭配得当,丰富饱满,如同我们这一生踏足过的万千土地——北国漫天飞雪的荒原、南方湿热多雨的山林、西部风沙漫天的戈壁,每一处都留下过铁道兵的足迹。
一口热面,暖意顺着食道漫进心底,喉头不由微微发紧。想起今早妻子与女儿发来的祝福短信,字句温柔,叮嘱我在外保重身体,盼着我早日归家团聚。原本以为今年生日只能独自在北京度过,心底难免有几分思乡落寞,不曾想,一群素昧平生、却有着相同奋斗记忆的战友,为我送上这般滚烫真挚的祝福。离家千里,却收获了远超寻常生辰的温暖。

七十三岁,放在普通人的人生里,已是步入暮年,岁月催白双鬓,腿脚不复当年矫健;可对于铁道兵这支部队而言,它永远风华正茂,从未老去。早已撤销的部队番号、拆除殆尽的山间帐篷、搁置锈蚀的钢钎铁锤,那些远去的过往,都在这碗长寿面蒸腾的热气里重新鲜活起来。
这一刻我彻底明白,为何这个生日会格外与众不同,是此生再也无法复制的独家记忆。往年生辰,无非家人相伴,一桌家常饭菜,平淡安稳;而今日,生辰与铁道兵历史传承紧紧相拥,有纪念馆承载岁月,有珍贵丛书留存记忆,有同甘共苦的战友相伴,有跨越半个世纪的三线民工知己相逢,歌声、掌声、一碗长寿面,层层温情交织,无可替代。
那些曾经铺在铁轨上的青春、深埋隧道里的汗水、悬崖边不曾退缩的身影,从来没有真正远去。它们化作书页间一笔一画的墨迹,化作老友相聚时娓娓道来的故事,化作此刻一碗长寿面里,千丝万缕剪不断的牵挂。
夜色渐深,宴席散去,经过一场夏日暴雨的洗礼,天空格外透亮。我站在落地窗前,眺望京城无边无际的万家灯火。手机里存着家人的三条祝福短信,胃里还留着长寿面绵长温热,心中盛满今日所有触动。
七十三岁的这场生日,如同一枚擦拭得锃亮的荣誉勋章,稳稳别在我人生的衣襟之上。而并肩歌唱的战友、共同守护的铁道兵历史、跨越岁月相逢的知己,便是这枚勋章背后,永远不会锈蚀、永不褪色的厚重底色。往后岁月,每当想起五月初二这一天,纪念馆的晨光、书页的重量、满堂的歌声、一碗热面,都会一同涌上心头,成为我晚年最珍贵、最独一无二的念想。

作者田雨生,男 ,1953年5月生,大专文化,1970年8月参加襄渝铁路建设,5809部队学生15连,任排长。1973年后曾在公社,县政府,咸阳公安派出所,公安分局治安科,市局纪委任职,2013年退休。喜爱文学曾在咸阳日报及内部刊物发过作品。
责编:槛外人 2026-6-22




